两人回到车马行时,新骡子已经套上了车架,正拴在门口那根粗木桩上。
那头灰黑骡子比方才精神了几分,耳朵不时转一转,蹄子轻轻踏着地面。
车架是新打的松木,榫卯接得严丝合缝,车板平整,四角竖着细木柱,顶上绷着刷了桐油的油布,帘子半卷着,露出车厢里干净的空当。
掌柜的见他们回来,忙迎出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陆小哥儿,陆娘子,看看可还满意?这骡子换上了新嚼头,车架也给您拾掇得干干净净,您瞅瞅这车板,结实着呢,帘子放下来能挡风,卷起来又透亮。”
陆衍上前绕了一圈,又拉了拉车辕,试了试那骡子的反应,回头朝沈棠点了点头。
他拍着掌柜的肩膀道:“掌柜的办事就是妥帖,日后有什么需要,还来寻你。”
掌柜的连声道好。
陆衍道了谢,扶着沈棠上了车,自己坐上车驾,赶着骡车往彩云坊和百宝阁去装货。
到了地方,沈棠没下车,只把车帘子掀起来,朝里头喊了两声。
彩云坊的小伙计和百宝阁的女伙计分别把早先包好的货一捆一捆地搬了出来。
几大包碎布、一包梳子、一包铜镜,加上那些用油纸细细裹好的珠子和金片,全都整整齐齐地码进车厢。
等货都装齐了,陆衍重新回到车前,回头问沈棠:“要不要先回趟家,把这些给娘和嫂子送过去?她们手里的材料可还够?”
沈棠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摇了摇头:“年前送过去的那批还没用完呢,不急着给,其他的,等我回去再琢磨琢磨,先回家吧。”
陆衍点点头,两人便顺着青石街往镇子外走。
沈棠坐在车厢里,又撩开帘子,探出手去拉了拉陆衍的衣角,轻声道:“咱们回去,能不能换条路走?这骡车太招眼了,我怕村里人又得说三道四。”
陆衍回头看她一眼,把她的手按了按,温声道:“棠棠,咱买回来的东西,就是咱们的,车也好,货也好,总有一天要在村里过明路,难不成日后咱们出门,还要偷偷摸摸的?真要是那样,倒显得咱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棠一愣,细细品了品,觉得他说得在理。
她点点头,道:“你说得对,咱自己的日子,没什么好躲的。”
陆衍见她听进去了,便又补了一句:“该让他们知道的,就在村里过明路,不该让他们知道的,咱们也不往外说,日子是自己过的,好也罢,歹也罢,说到底不关旁人的事,你也不必太在意那些闲话,坐稳了。”
他说着,手中缰绳一抖,骡车便嗒嗒地跑起来,很快拐上了回白石洼的大路。
骡车一进村口,便招来一阵惊呼。
村口老槐树下正聚着几个拿着鞋底闲谈的妇人,远远看见陆衍驾着辆崭新骡车过来,都惊讶地站起身,伸着脖子张望。
待车子走近了,一个眼尖的婆子先喊出来:“哎哟,这不是陆衍吗!这又去镇上租骡车了?这回怎么连车厢都配上了,怪好看的。”
陆衍把车停下,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笑:“不是租的,是买的,如今家里时常要跑远路,总去镇上租,一来一回太折腾,便索性添了一辆。”
几个妇人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啧啧起来。
有人半是打趣半是发酸地道:“陆衍,你们这是发财了呀,又是买骡子又是配车厢,怎么有这等好营生,也不见你回村知会大伙儿一声?也拉我们一把嘛。”
另有人立刻接上:“就是,我猜是你媳妇年前倒腾那什么头花买卖赚大发了吧?要不怎么还能在村里雇人做活,那赵婆子嘴严得很,问什么都不说;许婉那丫头也不出门,想打听都打听不着。”
“陆衍,你不如回去问问你媳妇,你们那摊子,还要不要人了?也让我们沾沾光。”
车厢里,沈棠听到这里,知道躲不过去了,便掀开帘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朝众人笑了笑。
众人一看她也在,都愣了一下,随后有人笑道:“哎呀,侄媳妇也在车里呢,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我们可没别的意思,就是这有钱一起赚嘛。”
沈棠扶着车厢,半坐在车板上,不慌不忙道:“各位叔婶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我们眼下也就做些小玩意,糊个温饱罢了,找赵婶子她们帮衬,也是因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除了给她们的工钱,再把本钱一刨,落到我们两口子手里的,也就没剩多少了,这骡子,说来也不是我们一家出的钱,我大舅想拉陆衍去远些的村子收山货,说上山打猎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我娘家爹也常要用车,我们几家凑了凑,才把这一辆置办下来,陆衍若是跟着我大舅早出晚归地跑,车快些,晚上还能回来,我也好放心。”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又见她说得恳切,心里的酸味便淡了几分。
有人便叹道:“也是,陆衍一个猎户,成日往山上跑,到底不是个稳当事,他爹娘当年怎么没的,大家心里都有数,这孩子能寻个正经营生,也好。”
又有人接口:“就是,你们小两口只要肯往前奔,日子准有盼头,陆衍啊,你如今也是有岳家帮衬、有媳妇疼的人了,可得好好珍惜。”
陆衍闻言,朝众人拱了拱手,笑得坦荡:“谢谢各位叔婶关心,我日后定会好好听媳妇的话,把日子过起来。”
众人被他这话逗笑了,纷纷道:“这就对了,好了,你们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一场小风波,便这样在说说笑笑里平息了下去。
不远处,里正家大门口,刘氏正站在廊下,远远望着那辆骡车朝村尾方向驶去。
她想起初三那天回娘家,弟媳妇拉着她手,低声说家里如何艰难,几个孩子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
那些话又涌进她脑子里,搅得她心里头乱糟糟的。
她攥了攥拳头,望了望那辆骡车,又回头往自家院里看了看,脸上全是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