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坐在雅间内,看着街上那辆紫檀木马车渐行渐远。
“主子,回府吗?”玄影站在阴影中请示。
“不急。”
裴琰站起身,掸了掸袖口。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转入一条僻静的巷道。
盛清鸾靠在软垫上,翻阅着钱多金交出的那本阴私账册。
魏家在京城外围养了一批地痞流氓,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情。
其中一个名字,让她指尖发冷。
赵癞子。
前世,她被废去公主封号,押往城外军营。
负责看管她的,正是赵癞子。
军营苦寒,他动辄鞭打,给她粗劣吃食,满口污言秽语。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盛清鸾睁开眼。
“停车。”
马车停下。
盛清鸾取出一件黑色连帽斗篷披在身上。
“公主?”夏禾愣住。
“你随马车回宫。若有人问起,就说本宫在歇息,不见任何人。”
盛清鸾推开车门,径直跳下马车。
夏禾不敢阻拦,只能看着那道裹在黑袍里的身影没入远处的暗巷。
城南,长乐坊。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赌坊,鱼龙混杂。
赌坊后门连着一条终年不见阳光的死巷。
青石板上长满苔藓,散发着馊水味。
赵癞子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骂骂咧咧地踹开后门。
“什么破手气,连输十把。等老子明天去魏府领了赏钱,非把这赌坊赢空不可。”
他把钱袋塞进怀里,抬起头。
巷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黑色斗篷遮住了身形,只露出一截绣着金丝牡丹的绯红裙摆。
赵癞子混迹市井多年,认出那裙摆的料子是贵人才穿的云锦。
他眯起三角眼,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哪来的贵人,走到这脏地方来了?”
盛清鸾抬起手,掀开兜帽。
天光昏暗。
眉心那颗朱砂痣,红得灼人。
赵癞子愣住了。
他没见过六公主,但京城里谁不知道,六公主盛清鸾最喜红衣,眉心有痣。
“六……六公主殿下!”
赵癞子双腿一软,扑通跪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他一个替魏家跑腿的泼皮,此刻骤然见到天家公主,吓得魂飞魄散。
盛清鸾迈开步子。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癞子。”
盛清鸾念出他的名字。
赵癞子浑身一抖。
“草民在,殿下有何吩咐,草民万死不辞。”
盛清鸾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你最近替魏家办了不少事。城南那几处粮仓的火,是你放的吧。”
赵癞子脸色大变。
那是魏家为了掩盖贪墨官粮的证据,暗中指使他干的。
这事做得极为隐秘,六公主怎么会知道?
“殿下明鉴!草民冤枉啊!”赵癞子连连磕头。
“冤枉?”
盛清鸾看着他。
“魏家给了你五百两封口费,你昨晚在长乐坊输了三百两。剩下的两百两,就在你怀里。”
赵癞子彻底僵住。
他知道自己今天走不出这条巷子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狠厉。
短刀瞬间拔出,就要暴起伤人。
“贱人,既然你知道了,那就给老子去死。”
但他太慢了。
盛清鸾袖中滑出一柄精钢短刃。
手腕翻转。
“嗤!”
短刃自下而上,刺入赵癞子的咽喉。
直接贯穿。
赵癞子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捂住脖子。
鲜血从指缝间狂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苔藓。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怪声,身体剧烈抽搐。
盛清鸾握着刀柄,手极稳。
前世在军营,她为了活命,用发簪捅穿过三个试图欺辱她的士兵。
杀人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她看着赵癞子眼中的生机一点点涣散。
“下辈子,别再遇见我。”
盛清鸾拔出短刃。
赵癞子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盛清鸾拿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啪、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暗巷另一头响起。
盛清鸾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裴琰身着一袭紫绫常服,立在巷口交界处。
他手里拿着一把玉骨折扇,敲击着掌心。
玄影握着剑柄,落后他半步。
盛清鸾将短刃收入袖中,染血的丝帕随手丢在赵癞子的尸体上。
“裴大人不在中书省批阅奏折,跑来这长乐坊的后巷看杀猪?”
裴琰缓步走近。
他避开地上的血迹,停在距离盛清鸾五步远的地方。
“臣若是不来,还真看不到六公主这般利落的身手。”
裴琰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
“一刀封喉,这可不像是一个在深宫里养尊处优的公主能做出来的事。”
盛清鸾迎着他的目光。
“裴大人管得真宽,本宫杀个冒犯天颜的泼皮,难道还要向中书省递交公文?”
裴琰笑了。
眼底浮现出浓厚的兴味。
“自然不用公文。”
裴琰看着她。
“只是臣很好奇。昨日撕裂太子朝服,今早敲诈皇后,晌午当街羞辱陆将军,现在又在这里手刃魏家走狗。”
裴琰收起折扇,声音压低。
“六公主,你到底想干什么?”
盛清鸾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裴琰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前世,他权倾朝野,行事全凭喜好,加上盛元帝极其信任他。
面对这种人,退让只会让他看穿底牌,进而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盛清鸾忽然迈步。
直接走向裴琰。
五步、三步、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至不足半尺。
玄影脸色骤变,长剑出鞘半寸。
裴琰抬起手,制止了玄影。
他没有后退,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近在咫尺的盛清鸾。
盛清鸾抬起右手。
伸出食指,指尖挑起裴琰的下巴。
这是一个极具侮辱性的动作。
放眼整个大靖,敢对中书令做这个动作的人,都已经成了乱葬岗的枯骨。
盛清鸾直视他的眼睛。
“裴大人。”
盛清鸾声音轻佻。
“知道得太多,可是要被本宫灭口的。”
裴琰被迫微微低头。
他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
不仅没有动怒,喉结反而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公主想怎么灭臣的口?”
裴琰声音低沉。
“用你袖子里的刀,还是用别的方法?”
盛清鸾收回手。
指尖顺势在他的衣襟上划过,留下一道极淡的血痕。
“那要看裴大人,挡不挡本宫的路了。”
裴琰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的血迹。
“臣从不挡聪明人的路。”
裴琰理了理袖口。
“只是这赵癞子是魏家的人。他死在这里,魏家很快就会查到长乐坊。公主打算怎么收尾?”
“那是本宫的事,不劳裴大人费心。”
盛清鸾转身欲走。
“江南的折子,今晚就会送到臣的案头。”
裴琰在身后开口。
盛清鸾停下脚步。
“四皇子在江南,遇到了一点麻烦。暴民冲破了州府的大门,四皇子被困在城守府内。”
裴琰语气平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魏家正在京城四处筹集银两,打算填补江南的亏空,平息民怨。”
盛清鸾转过身,看着他。
“裴大人告诉本宫这些,是想卖个人情?”
“臣只是觉得,公主既然把四皇子送去了江南,应该很想知道他现在的处境。”
裴琰走上前。
从袖中取出一块黑金令牌,递到盛清鸾面前。
令牌上刻着一个暗金色的“裴”字。
“这是中书省调阅卷宗的通行令。”
裴琰看着她。
“公主既然要对付魏家,或许用得上。”
盛清鸾没有接。
“条件?”
“就当是臣给公主递的一把刀。”
裴琰直接将令牌塞进她的手里。
指尖擦过她的掌心。
“臣只想看看,公主能把这京城的水,搅得多浑。”
盛清鸾握住令牌。
黑金的材质透着冰凉。
“裴大人就不怕玩火自焚?”
“臣最喜欢的,就是玩火。”
盛清鸾冷哼一声,将令牌收入袖中,转身走出暗巷。
裴琰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抹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主子。”
玄影走上前。
“那令牌是中书省的核心机密,您就这么给了六公主?”
裴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给了她,她就入局了。”
裴琰看着地上的尸体。
“去查查长乐坊的底细。既然她要杀魏家的人,我这个做臣子的,总得替她把尾巴扫干净。”
玄影低头领命。
裴琰走出暗巷,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京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