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火把光影在窗纸上疯狂跳动。
盛清鸾看了一眼倒在床榻内侧的裴琰。
他胸口的血洇透了玄色长袍,在暗红色的褥子上开出一朵诡异的墨花。
“夏禾,把外间的灯点上,多点几盏。”
盛清鸾声音平静。
她顺手扯过一床薄被,将裴琰严严实实地盖住。
随后,她动作自然地坐到床沿,随手翻开一本书。
夏禾脸色煞白,死死攥着衣角,强撑着点燃了殿内所有的烛火。
“哐当!”
清芷宫的大门被粗暴撞开。
魏忠提着长剑,带着一队禁卫军杀气腾腾地闯入前院。
“搜!刺客受了重伤,跑不远!”
“魏校尉好大的威风。”
盛清鸾穿着单薄的寝衣,披着一件深紫色的狐裘,慢条斯理地从寝殿内走出来。
她手里攥着那本《大靖律》,眼神冷得没一丝温度。
魏忠脚步一顿。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白日里她在崇政殿提剑杀人的疯样还历历在目。
“六公主,末将职责所在,有刺客夜闯禁宫,末将亲眼看见他进了清芷宫的方向。”
“进了本宫这儿?”
盛清鸾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嘲讽。
“魏校尉是说,本宫这清芷宫是刺客的窝点,还是说,本宫亲自接应了刺客?”
“末将不敢,只是为了公主安危,必须搜查。”
魏忠一挥手,身后的禁卫军就要往寝殿冲。
“站住。”
盛清鸾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寝殿门口。
她身形纤细,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可那股压抑的戾气,生生逼得前排的禁卫军停了步。
“本宫的寝殿,也是你们这群粗人能进的?”
盛清鸾指尖轻轻划过狐裘的领子。
“魏校尉,魏子安在宗人府还没挨完那八十棍吧?你想现在就去陪他?”
提到魏子安,魏忠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公主,若搜不出刺客,末将自去领罪。但若刺客就在里面,公主这便是窝藏重犯。”
魏忠侧身就要硬闯。
盛清鸾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好啊,搜。”
她侧开身子,做了个“请”的姿势,眼神死死盯着魏忠。
“魏忠,你带人进去搜。若是搜到了,本宫这颗项上人头,你拿走。”
盛清鸾语气一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粘稠感。
“但若是搜不到,本宫要你这双眼睛。”
“既然这双眼看见刺客进了清芷宫,却又找不出来,那便是瞎了。”
“瞎了的东西,留着也没用。”
魏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盛清鸾太镇定了。
镇定到让他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血迹是不是幻觉。
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
寝殿内隐约飘出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怎么,魏校尉不敢了?”
盛清鸾步步紧逼。
“夏禾,去取本宫的剪子来,本宫亲自帮魏校尉摘了这对招子。”
“……撤!”
魏忠终究没敢赌。
现在的盛清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而疯子说出口的话,从来不打折扣。
看着魏忠带着人狼狈撤离,夏禾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盛清鸾转身回到寝殿,反手关上房门。
她掀开薄被。
裴琰还没死,只是失血过多陷入了半昏迷。
他似乎感觉到了光亮,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魏忠走了?”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戏谑。
“走了。”
盛清鸾从妆奁暗格里翻出一瓶金疮药。
“裴大人,这债,你打算怎么讨?”
裴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殿下……这药,臣要你亲手给臣上。”
裴琰强撑着坐起身,玄色长袍滑落,露出心口偏左三寸狰狞的剑伤。
盛清鸾没废话,撕开他的衣襟,将药粉洒了上去。
裴琰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她的肩头。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血腥与冷香交织的味道。
“江南那边,盛清浔废了,魏家急了。”
裴琰在她耳边低语,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他们从江南寻了个女子,送进了皇宫。”
盛清鸾上药的手一顿:“柔妃?”
“容貌有五分像先皇后,神韵有八分像。”
裴琰轻笑,笑声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微蹙。
“魏家想用一个替身换回皇上的心。殿下,你的对手,又多了一个。”
盛清鸾眼神微冷。
前世确实有过这么一个柔妃。
只不过那时候她正被魏皇后耍得团团转,根本没在意这个女人。
“利用完就扔,确实是魏家的风格。”
盛清鸾收起药瓶,推开裴琰。
“裴大人,药上好了,你可以滚了。”
裴琰顺势躺回她的榻上,一副赖皮相。
“臣现在走,不出百步就会被魏忠的暗哨发现。殿下既然救了臣,不如救到底。”
盛清鸾冷冷地看着他:“你就不怕本宫现在喊人进来?”
“你不会。”
裴琰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
“因为我们是一类人,为了达到目的,连灵魂都能卖给魔鬼。”
“殿下,臣的命,现在是你的了。”
盛清鸾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冷哼一声,转身走到了外间的软榻上。
次日清晨。
裴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枕边留下了一枚带血的玉扳指。
那是他的贴身之物。
盛清鸾收起扳指,换上一身绣着曼珠沙华的深紫色宫装,走向御花园。
今日是初一,众妃嫔要去凤仪殿请安。
御花园的太湖石旁,一阵低低的啜泣声传来。
“柔妃娘娘,这花是十一公主最喜欢的‘醉玲珑’,您怎么就给掐了呢?”
盛清鸾停下脚步,绕过假山。
只见盛清霜一身月白色长裙,衬得整个人娇弱无比。
她对面站着个青衣女子,眉眼间确实有着母后当年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简直如出一辙。
此时,柔妃正低着头,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十一公主恕罪,臣妾不知这花是公主心头好……”
“掐了便掐了,多大点事。”
盛清鸾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回头,见是这位最近风头正劲的六公主,纷纷禁声行礼。
盛清霜脸上的委屈更浓了,小跑着过来想拉盛清鸾的手。
“六姐姐,你评评理,这花……”
“啪!”
盛清鸾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盛清霜甩到了太湖石上。
盛清霜懵了。
“六姐姐,你……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
盛清鸾接过夏禾递来的马鞭。
她猛地挥动长鞭。
“啪!”
一声巨响。
盛清霜身旁那块一人高的太湖石,竟被这一鞭子生生抽碎了一角。
石屑飞溅,划破了盛清霜娇嫩的脸颊。
“盛清霜,本宫教过你多少次,嫡庶有别,尊卑有序。”
盛清鸾收回鞭子。
“柔妃是父皇亲封的妃子,是你的长辈。你为了朵破花,当众让长辈下不来台,母后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再让本宫看见你这副哭哭啼啼的样,本宫就抽烂你这张脸,滚。”
盛清霜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宫女连滚带爬地跑了。
盛清鸾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柔妃。
柔妃依旧是那副受惊的模样:“多谢六公主解围。”
盛清鸾走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过柔妃那张酷似母后的脸。
“像,真像。”盛清鸾呢喃。
下一刻,盛清鸾的手猛地用力,死死掐住了柔妃的脖子。
她凑到柔妃耳边,声音极低。
“别在本宫面前演这出,盛清霜那种蠢货会被你激怒,那是她脑子不够用。”
“但你若是想利用这张脸在大靖后宫兴风作浪……”
盛清鸾眼神骤然变得狠戾。
“本宫不介意亲手剥了你这张皮。”
柔妃的瞳孔猛地收缩。
盛清鸾松开手,嫌恶地擦了擦指尖,转身离去。
“公主,您刚才……”
“她不是魏家的人。”
盛清鸾看着远方,眼神幽深。
“魏家还没本事调教出这种眼神。她是江南那边送来的,但主子,未必是魏苍海。”
御花园内。
柔妃站在原地,摸了摸脖子上清晰的指痕。
她缓缓抬起头。
原本惊恐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诡异的笑意。
“大靖六公主……”
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
“果然比传闻中,还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