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芷宫内殿。
盛清恒坐在紫檀木椅上,手边的茶一口未动。
他看着对面的盛清鸾。
“阿鸾,你知不知道今日有多险?”盛清恒声音发哑。
他回想起后院暖阁里的那一幕。
如果不是盛清鸾提前洞察,被锁在里面的就是他。
一旦他沾染了赵成济的嫡女,这辈子都别想洗清。
盛清鸾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盘龙玉。
“险吗?我只觉得无趣。”
盛清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魏苍海这是要彻底毁了我。”
“他想断了父皇对我的最后一点信任。”盛清恒双手撑在案几上。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
盛清鸾抬眼看他。
“你想怎么做?”
“户部最近在查京郊的账册。”盛清恒压低声音。
“魏家在京郊圈地屯田,账目一塌糊涂。我明日就向父皇请旨,彻查此案。”
盛清鸾伸出手,按住盛清恒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
“皇兄,坐下。”
盛清恒看着她冷静的脸庞,慢慢坐回椅子上。
“魏家在朝堂盘根错节数十年,凭一本账册扳不倒魏苍海。”
盛清鸾将盘龙玉放在桌上。
“父皇难道不知道魏家贪腐?他只是需要魏家来制衡其他世家。”
“你现在去查屯田,就是直接动魏家的钱袋子,魏苍海会拼死反扑。”
盛清恒眉头紧锁。
“难道就任由他们暗算?”
“温水煮青蛙。”盛清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秋菊宴这一出,赵成济已经和魏家成了死仇。”
“御史台那帮文官最重名节,明日早朝,弹劾魏家的折子能把崇政殿淹了。”
盛清恒若有所思。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看戏。”盛清鸾放下茶盏。
“魏家现在满身是泥,谁靠近谁倒霉。”
她顿了顿,提到另一个人。
“裴琰。”
盛清恒神色微变。
“中书令?他今日在宴席上并未出面,你为何提他?”
“他在宴席后拦了我。”盛清鸾语气平淡。
“裴琰这把刀够锋利,能杀人。但他是个疯子。”
“我们可以借他的势,但绝不能信他。”
盛清恒看着妹妹。
以前那个只知道要胭脂水粉、动辄发脾气的六公主不见了。
现在的她,能把朝堂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阿鸾,你长大了。”盛清恒叹了口气。
“以前是我没看清楚身边是人是鬼,现在看清了,自然不会手软。”
盛清鸾看着摇曳的烛火。
前世的惨剧,她绝不允许重演。
夏禾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殿下,御膳房送来的桂花栗子糕,还有一碟核桃。”
盛清恒招招手。
“放这吧。”
他拿过核桃夹子,挑了一个饱满的核桃夹碎。
骨节分明的手指细致地剥去碎壳,将完整的核桃仁放在青瓷小碟里。
盛清鸾看着他的动作。
前世无论政务多忙,盛清恒总会抽出时间陪她。
她拿起一块核桃仁放进嘴里。
很香。
“皇兄,户部的差事你继续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盛清鸾咽下核桃仁。
“魏家的事情,交给我。”
盛清恒手一顿。
“我是你哥哥,理应我护着你。”
“这朝堂的脏水我来蹚,你只管干干净净地做你的太子。”盛清鸾看着他。
“皇兄只要稳坐东宫,就是对我最好的保护。”
盛清恒郑重点头。
“好。”
夜色渐深。
盛清恒剥了满满一碟核桃仁,起身离开清芷宫。
盛清鸾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
她转身走入内殿。
扭动多宝阁上的一个花瓶。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暗道。
盛清鸾走进去。
暗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墙上挂着大靖的疆域图。
钱多金已经等在里面。
“殿下。”钱多金躬身行礼。
“说。”盛清鸾走到书案后坐下。
钱多金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双手递上。
“秋菊宴后,魏苍海回府便吐了血,魏大夫人被禁足。”
“但魏家并没有完全乱套。”
盛清鸾拆开密信。
“魏苍海连夜派出了三拨信使出京。”钱多金压低声音。
“去哪了?”
“北边。”
盛清鸾目光落在信纸上。
字迹很潦草,是钱多金手下拼死送回来的情报。
魏家在朝堂上受挫,失去了御史台的支持,盛清浔又成了废人。
魏苍海急需新的外援来稳固地位。
盛清鸾的视线停留在信纸的最后一行。
“镇北侯有意与魏家联姻。”
盛清鸾手指收紧。
镇北侯手握大靖北境三十万大军,一直保持中立。
如果魏苍海真的把镇北侯拉上船,盛清恒这个太子就真的是个空壳了。
“联姻的对象是谁?”盛清鸾问。
“镇北侯的嫡长女,楚红袖。”钱多金回答。
“魏家打算出魏子安的亲弟弟,魏子明。”
盛清鸾嗤笑出声。
“魏家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站起身,走到疆域图前。
手指点在北境的位置。
楚红袖是将门虎女,为人光明磊落。
将这样的人推入魏家那个火坑,魏苍海也配?
“钱多金,查清楚镇北侯这次进京的路线。”盛清鸾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
“魏家想联姻?”
“父皇生性多疑,最忌讳皇子结交边将。”
“皇兄不能直接求娶。”
盛清鸾看着跳跃的火苗。
“但若是镇北侯自己选了太子,那便不一样了。”
深夜的京城,打更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中书省。
裴琰坐在大案后,看着手里的卷宗。
暗卫单膝跪地。
“大人,魏苍海派去北境的信使,已经被我们的人截杀了。”
裴琰头也没抬。
“尸体处理干净。”
“是。”暗卫迟疑了一下,“六公主那边,似乎也在查镇北侯的事。”
裴琰翻过一页卷宗。
“她当然会查。”
他想起秋菊宴后,盛清鸾那一身素白。
她手里的刀越来越利了。
“把镇北侯进京的路线,漏给钱多金的人。”裴琰合上卷宗。
暗卫一惊。
“大人,镇北侯手握重兵,若是六公主去招惹楚红袖,恐怕会引火烧身。”
裴琰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吹动他的玄色长袍。
“她若是连这点火都控不住,就不配做本官的刀。”
裴琰摸了摸心口那道已经结痂的剑伤。
他脑海里浮现出盛清鸾提剑杀人的模样。
“去办。”裴琰声音低沉。
“是。”暗卫领命退下。
裴琰看着窗外的残月。
大靖的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清芷宫。
盛清鸾走出密室。
夏禾正在外间打瞌睡。
盛清鸾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秋风灌进殿内,吹散了残留的桂花香。
她刚要关窗,动作猝然停住。
窗外的海棠树下,站着一道黑影。
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飘了进来。
盛清鸾反手拔出袖中的短剑,直指窗外。
黑影往前走了一步,借着月光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是陆时峥。
他身上的青色常服破了几个口子,腹部被草草包扎过,还在往外渗血。
“阿鸾。”陆时峥声音干涩。
盛清鸾握着短剑的手没有丝毫偏移。
“陆将军,白天在魏国公府门前拦马,晚上又夜闯深宫,你嫌命长?”
陆时峥看着指向自己的剑锋。
他没有退,反而双手撑在窗台上,任由剑尖抵住自己的下颌。
“我去了一趟京郊的魏家私庄。”
陆时峥喘着粗气,额头布满冷汗。
“魏家在那里秘密屯粮,还藏了一批来路不明的兵器。”
“看制式,是北境军中的东西。”
盛清鸾目光微凝。
北境军中的兵器?
魏家竟然已经和镇北侯军中的人暗通款曲了?
陆时峥盯着盛清鸾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魏苍海想借镇北侯的势彻底架空太子,这潭水太深,你别一个人去蹚。”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盛清鸾搭在窗棂上的指尖。
盛清鸾后退一步。
“你把这消息带给我,想换什么?”
陆时峥的手僵在半空。
他慢慢收回手,捂住腹部的伤口。
“我什么都不换。”
盛清鸾看着他。
前世大婚那日,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也是这般决绝。
如今这副深情的模样,做给谁看?
“本宫的事,轮不到你插手。”盛清鸾反手关上窗户。
“滚。”
窗外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时峥走了。
盛清鸾站在紧闭的窗前,看着窗台上留下的一抹血迹。
魏家私庄,北境兵器。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
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
盛清恒,楚红袖。
既然魏家想联姻,那本宫就给镇北侯挑一个更好的乘龙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