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入云。
赵府后巷伸手不见五指,一道黑影翻过赵府东墙。
落地时脚下打滑,险些栽进花圃。
两个精瘦家仆紧随其后,无声落地。
魏子尧揉着被藤蔓划破的手背,死死盯着绣楼方向。
他腰间别着一只瓷瓶。
那是从西市暗铺花重金买来的蒙汗药。
祠堂跪了三天,背上的杖伤还在渗血。
但他等不了了。
安平县主四个字,日夜折磨着他。
一个被他败了名节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皇帝亲封的县主。
他魏子尧却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祖父禁他的足,亲爹骂他废物,连下人都敢在背后指指点点。
魏子尧摸着腰间的瓷瓶,呼吸加重。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赵家只能捏着鼻子认。
娶了安平县主,谁还敢笑他?
“三爷,前面就是绣楼。”家仆低声禀报。
“院子里没人?”
“盯了三天了,赵家那老头受了重伤,能使唤的下人不多。绣楼院里就一个老嬷嬷值夜,已经打了瞌睡。”
魏子尧咧嘴笑了。
三人顺着游廊摸向绣楼。
院门虚掩,值夜嬷嬷歪在椅子上打鼾。
魏子尧推开院门,木门发出轻响。
嬷嬷翻了个身,继续睡。
魏子尧顺着楼梯摸上二层,绣楼的门竟然没栓,屋内点着一盏小油灯。
赵婉儿穿着寝衣,正对着铜镜梳头。
听到响动,她猛地回头。
“谁!”
魏子尧快步上前,死死捂住她的嘴。
“别叫,你院里那老嬷嬷睡死过去了。”
赵婉儿身体剧烈发抖,魏子尧将她摁在梳妆台上。
“赵婉儿,你现在是县主了,了不起啊。”
他凑近她的耳朵。
“可惜你忘了,你这县主的身子,早就是本公子的。”
赵婉儿指甲掐进掌心,浑身血液发凉。
她想尖叫,想哭,想像上次那样缩成一团等死。
盛清鸾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
“死人不会喊冤,你一死,魏家就赢了。”
“活着看魏子尧怎么死。”
赵婉儿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慌乱退去,她停止了挣扎。
魏子尧见状大笑,“这才乖。”
他松开手,低头去扯她的衣领。
赵婉儿偏过头,右手摸向发间。
那支银簪是六公主亲手给的。
“簪尖淬了麻药,照着肩膀扎,扎深一寸。”
盛清鸾的话言犹在耳,指腹触到冰凉的簪身。
魏子尧正急着解衣带,毫无防备。
赵婉儿猛地拔出发簪,用力扎下。
“噗嗤。”
簪尖没入魏子尧左肩。
赵婉儿咬紧牙关,将簪子又往里死命推了一截。
“啊——!”
魏子尧惨叫着跌倒在地。
他伸手去拔簪子,刚碰到簪柄,十指已经发麻。
“你……贱人……”
赵婉儿抓起梳妆台上的铜镜,照着他的脑袋狠狠砸下。
“铛!”
魏子尧两眼一翻,栽倒在地。
赵婉儿扔下铜镜,扑到窗边推开窗户。
“来人!有贼!”
声音尖利清亮,彻底撕破夜色。
话音未落。
绣楼下方的黑暗中,十几盏灯笼同时亮起。
赵成济拄着拐杖站在院子正中。
身后是二十多名提刀家丁,外加几个面孔生的精壮汉子。
院外巷子里,钱多金带人将后路堵死。
魏子尧那两个家仆早被按在地上,嘴里塞满破布。
绣楼上。
魏子尧趴在地板上,半边身子彻底麻木。
他勉强撑起头。
灯火映着赵婉儿的脸,没有恐惧,没有崩溃。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魏三公子,六公主说得对。”
她声音发颤,字音却咬得极重。
“活着,才能看你怎么死。”
赵成济带人冲上绣楼。
魏子尧衣衫不整地倒在地上,肩上插着发簪,满脸是血。
旁边滚落着那只装蒙汗药的瓷瓶。
人证物证俱全。
赵成济看着地上的魏子尧,眼眶通红。
他转过身,朝女儿重重一揖。
“儿啊,爹对不住你。”
赵婉儿扶住父亲,摇了摇头。
她低头看向自己发抖的双手,慢慢攥成拳头。
……
寅时,宫门未开。
赵成济的马车已停在宫门外。
他怀揣血书、人证口供和那只瓷瓶。
一瘸一拐走到宫门前,重重跪下。
“臣御史大夫赵成济,叩请陛下开宫门接本。”
“魏国公孙魏子尧,夜闯臣宅,图谋不轨,欲强辱皇封县主,罪证确凿。”
高亢的声音在宫门前回荡。
守门禁军大惊失色,飞速派人通报。
消息传入御书房时,盛元帝刚醒。
“什么?”
太监跪在地上,将赵成济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盛元帝猛地将茶盏砸碎在御案上。
安平县主是他亲封的。
夜闯县主闺房,等同于当众扇皇帝的耳光。
“传旨!魏子尧即刻下大理寺狱!”
“天亮之前,朕要看到魏苍海的请罪折子!”
……
清芷宫。
夏禾将消息带回时,盛清鸾正坐在窗前翻看旧账。
“赵大人已经进宫了。”
“魏子尧被押进大理寺,听说两条腿都是拖进去的。”
盛清鸾翻过一页账本,没有抬头。
“赵家小姐呢?”
“钱大哥说,赵小姐亲手把毒簪从魏子尧肩上拔了出来,说要留做证物。”
夏禾顿了顿。
“拔簪子的时候,手都没抖。”
盛清鸾嘴角微挑。
“能拔出来,就不算白教。”
窗外天光大亮。
盛清鸾合上账本,捻起桌角那片裴琰送来的干桂花瓣。
秋闱主考,定了魏党。
魏家在朝堂上接连失势,却死死捏着科举命脉。
一届秋闱选出的进士,就是大靖未来二十年的根基。
她执笔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吹干墨迹,折好递给夏禾。
“送去中书省,给裴琰。”
夏禾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桂花既已谢,不如连根拔,主考之事,本宫要插手。
夏禾刚转身,门外暗卫传来通报。
“殿下,太子送来急信。”
“镇北侯……今晨秘密抵京了。”
盛清鸾执笔的手顿住。
镇北侯楚鹤卿。
手握北境十万铁骑的雄狮,竟然提前一个月进京。
事先没有知会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