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过来。”
夏禾从翠屏手中接过香囊,递呈上去。
翠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石砖。
盛清鸾拈起香囊,指腹捏了捏。
里头不止有香料。
硬的,薄薄一片。
她挑开缝线,细碎的干花簌簌落下。
中间裹着一张折了三折的薄绢。
绢面泛黄,边角残缺。
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药材名与用量。
盛清鸾扫了一眼。
黄芪三钱,酸枣仁二钱,远志一钱半。
前面几味都是寻常安神之物,最末一行多了两味。
麝香、红花。
寻常安神汤里,绝不会出现这两样东西。
盛清鸾将薄绢折起,塞回香囊。
“翠屏。”
“奴婢在。”
“回去告诉你主子,今夜戌时,御花园湖心亭东侧假山。”
盛清鸾将香囊扔给夏禾,“她若敢带第二个人来,本宫替她体面。”
翠屏磕了个头,起身退走。
夏禾凑上来。
“殿下,柔妃这药方……”
“魏皇后的安神汤。”
盛清鸾走进殿内,坐到铜镜前。
“麝香加红花,绝育的虎狼之药。”
夏禾捂住嘴,“可皇后娘娘入宫十来年,生了二皇子和十一公主。”
盛清鸾看着镜中的自己,冷嗤出声。“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
“这药方里的分量,绝不是一两年能吃成的。”
“若是她进宫起就一直在吃这药,那盛清浔和盛清霜,又是从哪来的?”
夏禾脸色发白。
这是混淆皇室血脉的死罪。
“可柔妃才进宫三个月,怎么拿到皇后的私方?”
夏禾压低声音。
“前两次她借胭脂和茶宴递消息,都是暗中行事。”
“今日却让贴身大宫女当众跪在步辇前递东西。”
盛清鸾打开妆奁,取出那支淬了麻药的银簪,别入发间。
“前两次是敲门砖,试探本宫的实力。”
“这次当众递死穴,是要彻底结盟。”
“准备一件深色斗篷,本宫去验验她这张牌。”
……
戌时。
御花园假山群嶙峋,月光被层叠的怪石切碎。
盛清鸾独身穿过回廊,暗卫散在三十步外。
假山东侧的石壁下站着一个人。
柔妃没穿白日里那身素淡宫装,一件月灰色窄袖衫裙。
头上只插一根木簪,脂粉未施。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没有行礼。
盛清鸾在三步外站定,打量她。
“换了张脸。”
柔妃扯起嘴角,“前两次递消息,嫔妾还在观望。”
“如今殿下连张廉都能拔掉,嫔妾那套柔弱把戏也没必要在殿下面前演了。”
她声线干脆利落。
“那你演给谁看?”
“陛下。”柔妃坦然。
“还有魏皇后。”
盛清鸾绕着她走了半圈,“魏家从江南找来一个长得像先皇后的女人。”
“你在魏家暗庄里,被当成替身养了多久?”
“两年零三个月。”
“三个月前才被送进宫。”
“魏皇后信你?”
“她不信我,但她需要我。”
柔妃抬起头。
“陛下偶尔会叫错嫔妾的名字,叫成先皇后的。每次叫错,魏皇后就要在佛堂跪一整夜。”
“嫔妾存在的意义,就是一根扎在魏皇后心口的刺。”
“魏家留着嫔妾,是因为这根刺能牵住陛下的心。”
“可魏皇后恨嫔妾入骨。”
盛清鸾停下脚步。
“说重点。”
柔妃直视她,“嫔妾要魏家死。”
假山后面的风灌进来,吹散柔妃鬓边碎发。
盛清鸾忽然伸手,五指捏住柔妃的下巴。
将她的脸掰向灯光,力道极重。
柔妃没有躲。
盛清鸾另一只手从发间拔出银簪,簪尖抵住柔妃咽喉。
一用力就能刺穿。
“前两次递太子和楚家的消息,本宫以为你只想在后宫寻个靠山。”
盛清鸾拇指掐进柔妃腮帮,指甲陷入皮肉。
“今日连魏皇后的死穴都敢递。”
“魏家养了你两年多,你倒咬得干脆。”
“本宫凭什么信你?”
簪尖向前推了半分,柔妃脖子上渗出一粒血珠,顺着银簪滚下来。
她没有退缩。
“嫔妾的母亲姓沈,是江南织造府的绣娘。”
盛清鸾手上的力道没变。
柔妃继续说。
“十三年前,魏苍海的三子在江南督办贡缎。”
“嫔妾的母亲因为容貌出众,被他看上了。”
“我母亲不肯从,他便污她偷盗贡缎,活活杖杀在织造府门前。”
血珠从簪尖滴落,砸在假山石上。
“嫔妾那年六岁,被卖进教坊。”
“十四岁时,魏家的人找到我,说我长得像一个贵人。”
“他们教我识字、学规矩,把我送进宫。”
“他们给了我这张脸能给我的一切。”
“却不知道我记得母亲是怎么死的。”
盛清鸾盯着她的眼睛。
片刻后。
盛清鸾撤下银簪,松开手。
柔妃下巴上留下五道红印。
“那张药方,你怎么拿到的?”
“魏皇后换药渣时,嫔妾的人截下过一次。”
“残方拼了三个月才拼出全貌。”
柔妃跪下,额头触地。
“前两次的情报,只是嫔妾的敲门砖。”
“这张方子,才是嫔妾真正的投名状。”
盛清鸾低头看着她,“起来。”
柔妃直起身,跪姿不变。
盛清鸾将银簪重新插回发间。
转身朝假山外走去,走出两步,停住。
“柔妃。”
“嫔妾在。”
“本宫的刀,只准对准敌人。”
“哪天这把刀对准了本宫,本宫会亲手把它折断。”
“嫔妾明白。”
脚步声远去。
柔妃跪在原地,抬起头。
伸手抹掉脖子上的血,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
盛清鸾绕过假山群,还没走上回廊。
一件温热的披风从背后裹上她的肩头。
她没回头就知道是谁。“裴大人盯了多久?”
“从殿下拔簪子的时候。”
裴琰从阴影中走出,绕到她面前,替她拢了拢披风的系带。
“殿下当真要用她?”
“能用就用,不能用就丢。”
“柔妃那番说辞,殿下信几成?”
“三分。”
盛清鸾继续往前走,“魏家能把她养两年多才送进宫,手段自然不弱。”
“可她刚进宫三个月,就能在滴水不漏的凤仪殿里截下皇后的残方。”
盛清鸾冷嗤。
“她背后若没有另一条更粗的胳膊撑着,早死八百回了。”
“但不管她主子是谁,现在她递了刀,本宫就敢用。”
裴琰跟在她半步之后,“臣劝殿下一句。”
“讲。”
“被仇恨驱动的刀最锋利,但也最容易倒戈。”
他走到她身侧,压低声线。
“殿下该清楚利害。”
盛清鸾停住脚步,她转身。
反手扯住裴琰的衣襟,猛地往下一拉。
裴琰身形前倾,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到不足三寸。
他的呼吸扑在她额头上。
盛清鸾仰着脸,嘴角挑起冷笑。“裴大人提醒本宫不要玩火?”
她攥着他的衣襟不松手,指节发白。
“可本宫就是喜欢玩火。”
“烧不烧得死本宫,轮不到你操心。”
裴琰没有退,他低头看着她攥住衣襟的手。
慢慢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掰开,是扣住,五指收拢。
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
“殿下的脉象,比平日急了三分。”
裴琰声音很轻,“是被臣气的,还是……”
盛清鸾使劲抽手,没抽动。
裴琰的手像铁箍,不松分毫。“殿下喜欢玩火没关系。”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垂。“臣也不怕火。”
“只是殿下若真烧起来了。”
“臣不许别人替殿下收骨灰。”
盛清鸾猛地用力,终于甩开他的手。
她退后一步,袖子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琰站在原地,垂眼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
方才她脉搏跳动的温度还留在拇指上。
他把那只手收进袖中,唇角微翘。
转身之际,目光扫过假山群西侧的一处暗影。
他停了一瞬,径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