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日,卯时三刻。
贡院街挤满了人。
考生、送考的家眷、卖早点的小贩,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龙门未开,号房的木牌已高高竖起,密密麻麻三千余个座号。
清芷宫内,盛清鸾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一盘残棋,黑白子交错。
夏禾端着早膳进殿。
“殿下,贡院那边钱大哥已经到位了。赵婉儿的粥厂照常开门,没留破绽。”
盛清鸾拈起一颗白子,落在天元。
“林渊的新题带进去了吗?”
“带进去了。”夏禾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林大人将新卷藏在食盒夹层,已经顺利进了贡院。”
盛清鸾将剩余的棋子丢回棋罐。
“张廉以为偷了铁匣就能毁尸灭迹,刘茂还在大肆倒卖旧题。”
“等那些花了银子的纨绔进了号房,拿到林渊发下的新卷子……”
她端起案上的凉茶饮了一口。
“贡院那边,该敲锣了。”
贡院龙门前。
辰时整。
礼部侍郎宣读完考规。
锣声未响,人群最前方,十个穿粗布短衫的年轻人齐齐跪地。
为首的瘦高个双手高举一卷白绢。
白绢上血迹斑斑。
“学生叩请天听!”
声音劈开龙门前的嘈杂。
“秋闱考题已遭权贵私购,寒门学子十年苦读,竟成他人囊中物。”
三千考生齐刷刷转头。
“工部郎中之子孙文,花八百两购题。”
“刑部主事之侄赵昌,花一千二百两购题。”
名字与数目念得清清楚楚。
人群边缘的孙文脸色煞白,双腿打颤。
“胡说!血口喷人!”他扯着嗓子喊。
无人理会。
瘦高个将血书摊在青石板上,重重磕头。
“学生等皆受安平县主粥厂救济,得以苟活至考前。今日豁命相告,只求朝廷彻查。”
身后九人同时叩首。
考场哗然。
三千考生中,寒门子弟占了七成。
礼部侍郎脸色铁青,拼命挥手示意差役维持秩序。
副考官周存挤出人群。
他一眼扫过地上的血书,额头渗出冷汗。
那些名字,那些银子,有一半从他手里过过明路。
“荒唐!”周存强撑着拔高音量,“秋闱乃国之重典,岂容尔等刁民造谣生事!”
他猛地转身,指着街尾的巡防营。
“来人!将这些聚众闹事之徒拿下,关进大理寺。”
巡防营的士兵没有动。
马蹄声从街尾传来。
陆时峥一身玄色常服,未披甲胄,骑着黑马缓缓走近。
今日他奉命巡防考场外围。
周存见他前来,急忙高喊:“陆将军!本官命你立即出兵,缉拿这些闹事者。”
陆时峥勒住缰绳。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血书。
八百两,一千二百两。
茶楼里孙文那句得意洋洋的炫耀在耳边响起。
盛清鸾当时坐在角落,看孙文的眼神,像在看一具尸体。
他现在看懂了她布的局。
“陆时峥!”周存尖声催促,“本官以副考官之名命令你。”
陆时峥翻身下马,顺手抽出马背上的长枪。
枪尾重重顿在青石板上。
嗡的一声颤鸣压过了周围的喧闹。
他走到周存面前。
周存矮他大半个头,被那双眼睛盯着,不自觉退了半步。
陆时峥抬手,枪尖自下而上一挑。
周存头上的乌纱帽飞起三尺高,落在泥水里滚了两圈。
整条街陷入死寂。
“副考官的命令,管不到巡防营。”
陆时峥声音平稳。
“大靖军法,军令出自兵部与御前。”
他转身,面向跪地的十名书生。
长枪横握身前。
“今日贡院门前,陆某奉命维护秩序。”
他视线扫过那些握着水火棍的差役。
“谁敢动手抓人,先过我这条枪。”
二十名重甲骑兵齐刷刷拔刀。
刀背反射着晨光,在学子与差役之间拉出一道铁墙。
周存跌坐在地,指着陆时峥的手指直哆嗦。
“你抗命……你这是抗命。”
陆时峥没有低头看他。
他持枪立于龙门前,晨风卷起他的衣摆。
三千考生望着这道背影,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陆将军!”
呼喊声迅速蔓延,震动长街。
清芷宫。
信鸽落在窗台。
夏禾取下竹筒,倒出纸条,飞快扫过。
“殿下,陆将军抗命了。他挑了周存的乌纱帽,带兵护住了那些学子。”
盛清鸾捏着棋子的手顿在半空。
她将黑子扔回棋罐。
“备轿。”
“去哪?”
“御前。”
盛清鸾扯下屏风上的深紫斗篷,披在肩上。
“陆时峥当众抗命,周存定会咬死他造反。魏苍海绝不会放过这个要他命的机会。”
她推开殿门。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进来。
“但他今天这条命,本宫接了。”
她跨出门槛,步伐极快。
斗篷在风中翻飞。
夏禾小跑着跟上,听见风里飘来极轻的一句话。
“总算,没让我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