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鸾的手僵在疯女人额头上。
先皇后沈明珠,出身顶级门阀琅琊沈氏,十六岁嫁入王府,二十三岁薨逝。
可盛清鸾想不起那张脸了。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拼凑过无数次记忆,但母后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大致的轮廓。
连声音都记不清了。
疯女人的手指还扣着她的手腕。
嘴唇贴着手背,气息滚烫。
“……明珠……明珠……”
盛清鸾没有抽手,低头看着这张枯槁的脸。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粗糙皲裂。
但她嘴里念的名字,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盛清鸾慢慢把手抽出来。
疯女人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又缩回去,蜷成一团。
楚红袖站在门边,酒坛子搁在脚边,一声不吭。
盛清鸾站起身,走出内室。
院子里天光大亮了。
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到墙角。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袖中的残信又摸了一遍。
纸张的毛边扎在指腹上,微微刺痛。
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
裴琰带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
老人被蒙着眼,由裴琰的人搀扶着,脚步却很稳,不慌不忙。
“到了。”裴琰在廊下停步。
老人被摘掉眼罩,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打量了一圈院子。
目光掠过盛清鸾时顿了顿,什么也没问。
“病人在里间。”盛清鸾说。
老人点头,提起药箱走了进去。
盛清鸾没跟进去。
她靠在廊柱上,两臂抱在胸前。
裴琰走到她身边,隔了两步的距离。
“殿下方才脸色不好。”
“跟你无关。”
裴琰没再问。
里面传来疯女人短促的尖叫。
紧接着楚红袖骂了一声“老实待着”,声音就压下去了。
等了约莫半炷香。
老人从内室出来,脸上的表情很沉。
“怎么样。”盛清鸾直起身。
老人把药箱搁在廊上石阶上,搓了搓手。
“后脑有陈年钝伤,骨缝处摸得到凹陷。”
“这种伤不是一次造成的,反复受过重击。”
“脑髓淤损,经年未愈,牵连神志。”
老人停顿了一下。
“加上长期惊惧、饥寒、孤处,心神耗竭,魂不守舍。”
“老朽行医四十年,见过不少类似的症候。”
“能治?”
“针灸配合药石,慢慢引导,兴许能唤回一部分神智。”
“但脑伤太深,就算恢复,最多三成。”
“三成。”盛清鸾重复了一遍。
“清醒的时辰不会太长,也不一定每次都能说清楚话。”老人如实说。
“旧事可能记得一些,也可能颠三倒四。”
“而且不能急,一急就会缩回壳里,比现在更难唤。”
盛清鸾沉默了几息。
“治。”她说。
“需要什么药材,开方子,我的人去采买。”
老人拱手应下,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就着廊上的石阶写方子。
盛清鸾转向裴琰,“这里不能待了。”
裴琰点头。
“陆时峥拦了三拨探子,第二拨跑了一个。”
“别院的位置已经暴露,最迟今晚就会有更多人摸过来。”
“你手里还有没有干净的地方。”
“城北鸣鹤巷,有一处宅子挂在外地商号名下,从未启用过。”
裴琰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匙。
“地契不在臣名下,查不到。”
盛清鸾接过钥匙。
“今晚转移。”
“大夫也带过去,蒙眼进出,不留痕迹。”
“人手呢。”
“你的玄影留两个守内院。暗卫留两个守外围。”
盛清鸾顿了顿。
“楚红袖的伤要处理,让她回去养着,换她爹的斥候来轮值。”
裴琰没有异议,收了钥匙转身去安排。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殿下不等她醒了再走?”
“等不了。”盛清鸾把老人写好的方子折起来揣进袖中。
“她嘴里现在只有两个名字,问不出别的。”
“等大夫施完针,能多说几句话的时候,本宫再来。”
裴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盛清鸾在廊下又站了片刻,最终没有回头去看内室。
她走出院门。
陆时峥还守在巷口。
枪靠在墙上,他坐在台阶上擦拭枪杆,听到脚步声抬头。
“殿下——”
“别院今晚转移,你不用再守了。”盛清鸾没停步。
“回巡防营。这两天你出现在城西的次数太多,魏家的人不傻。”
陆时峥站起来。
“末将可以换便服——”
“回去。”
盛清鸾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时峥攥着枪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
清芷宫。
盛清鸾换了身衣裳,洗掉手上残留的药味。
推开书房门时,刚下早朝的盛清恒已经坐在里面了。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茶凉了,他也没动。
“皇兄下了早朝就过来了?”盛清鸾在对面坐下。
“刚到不久。”盛清恒打量她的脸色。
“你一夜没睡。”
“睡不了。”盛清鸾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
“水路出了事,子牙河渡口被凿了船底,三个水鬼。”
“你的暗卫救的人。”
盛清恒点头。
“我收到消息了,船尾的小舟是我让人备的。”
“我知道。”盛清鸾看着他。
“你没告诉我。”
“你当时把所有注意力放在鹰嘴峡那条假路上,我在京中看得更清楚。”
“不止一方在盯着那条船。”盛清恒的语气平静。
“多一层保险,你少一分险。”
盛清鸾没接话。
她端着茶盏,指尖在杯壁上画了两圈。
“人接到了。活的。”
盛清恒坐直了,“她怎么样。”
“疯了。在雁门关外关了十三年,脑袋被打过,受过不止一次重创。”
盛清鸾把茶盏搁下。
“大夫看了,最多三成恢复的可能。”
“现在她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名字,问什么都不答。”
“哪两个名字。”
“沈昭。明珠。”
盛清恒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沈昭是前东宫侍卫统领,太子被废之前护送太子妃出京的人。”
“明珠……是母后。”
“我知道。”
安静了片刻。
盛清恒看着盛清鸾的脸,“你记不记得母后的样子。”
盛清鸾摇头。
盛清恒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手掌覆在茶杯上。
“我记得一点。”他声音低下去。
“她笑的时候,眉心那颗痣会跟着动。”
“你那颗痣跟她长在同一个位置。”
盛清鸾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眉间,又放下手。
“眼下说这些没用。”盛清鸾把话题拉回来。
“废太子妃的脑子什么时候能多清醒一点,什么时候才能问出当年的事。”
“在那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保她不死。”
“安排了?”
“裴琰找了新的藏身处,今晚转移。”
盛清恒没有对裴琰的名字表示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又安静了一会儿。
盛清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凉茶呛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咳了两声。
“红袖……伤怎么样。”
他说得很快,语速比前面任何一句话都快。
盛清鸾正在整理袖中的药方,动作顿住了。
她抬头看盛清恒。
堂堂太子殿下,此刻耳根染着一层薄红。
目光落在茶杯上,死活不肯抬眼看她。
盛清鸾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一整夜的焦躁和阴郁,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她笑出了声。
盛清恒的耳根更红了。
“笑什么。”
“皇兄。”盛清鸾撑着下巴看他。
“你问了我一堆废太子妃的事、水路的事、暗卫的事、大夫的事,最后才问她。”
“你忍得可真辛苦。”
“我在问正事。”盛清恒板着脸。
“正事问完了。”盛清鸾眨了下眼。
“你想知道她怎么样,自己去问啊。”
“要不要我把她伤在哪儿也告诉你?”
“左肩,被凿子划的,不深,包扎了。”
“对了,她伤着也没忘喝酒。”
“我若是亲自出宫去别院,动静太大。”盛清恒咳了一声,神色端肃。
“万一引人瞩目,泄露了废太子妃还活着的风声,便是前功尽弃。”
“所以皇兄下了早朝,连朝服都没换就急匆匆赶来清芷宫。”
“第一句问正事,最后一句才问人家受没受伤。”
盛清鸾一本正经地点头。
“嗯,很合理,非常合理。一点都看不出来。”
盛清恒被噎得说不上话。
他把茶杯推到一边,清了清嗓子。
“不说这个了。”
“皇兄脸好红。”
“天光映的。”
盛清鸾憋着笑,终于没再追。
她靠回椅背,笑意淡下去,脸上的表情重新沉下来。
“皇兄。”
“嗯。”
“你对母后和废太子妃了解多少。”
盛清恒看着她。
“你想知道什么。”
“她们之间的关系。”
“废太子妃在雁门关关了十三年,疯成那样,嘴里念的不是废太子,是沈昭和母后的闺名。”
盛清鸾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个人疯到只剩本能反应的时候,嘴里留下的名字,是刻在骨头里的。”
盛清恒沉默了一会儿。
“我出生的时候,父皇还是端王。”他的声音慢下来。
“那时候前太子还没出事,母后嫁给父皇之前,跟太子妃就是闺中密友。”
“怎么认识的。”
“沈家和太子妃娘家是世交,两家的女儿从小一块儿长大。”
“后来一个嫁了太子,一个嫁给了端王,成了妯娌。”
盛清恒望着窗外。
“我隐约记得小时候,太子妃常来王府找母后说话。”
“两个人关在后院能聊一整天,连饭都让下人端进去。”
“父皇偶尔提过一嘴,说她们比亲姐妹还亲。”
“后来呢。”
“后来太子出事了。”盛清恒的语气平了下去。
“废太子被圈禁,太子妃下落不明。”
“母后在那之后就很少笑了。”
“我那时候太小,不懂。”
“现在想想,她大概在那时候就开始查,查太子妃去了哪里。”
“然后查到了北境铁矿和魏苍海。”
“然后她就死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宫人扫落叶的簌簌声。
盛清恒站起身,“我该回东宫了。”
“赵成济的折子已经递上去,明天早朝会有动静。你今晚早些歇着。”
盛清鸾嗯了一声。
盛清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什么事都扛着。”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盛清鸾在书房里坐了片刻。
她把袖中那张药方展开铺在桌上,又折好收起来。
门外响起夏禾的脚步。
“殿下。”
“什么事。”
夏禾的表情有些微妙。
“四殿下求见,在清芷宫门外等着。”
盛清鸾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
她放下茶盏,“推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