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太后娘娘的銮驾已经到皇城外了。”
夏禾挑开珠帘,声音压得极低。
盛清鸾坐在妆台前,正慢条斯理地挑簪子。
案上摆了三套衣裙。
一套素白,一套深紫,还有一套茜红。
夏禾视线落在那件招摇的红裙上,欲言又止。
“殿下,太后娘娘多年未归,今日百官后妃都要在宫门外跪迎。您若穿得太艳,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盛清鸾抬眼。
夏禾立刻闭嘴。
盛清鸾拿起那支镶满赤金流苏的步摇,在指尖转了半圈。
“穿红的。”
夏禾咽了口唾沫,“满头珠翠也戴?”
“戴。”
“殿下,这会不会太像去赴宴?”
盛清鸾笑了一声,“本宫就是去赴宴。”
她倒要看看,第一杯酒,是谁先咽不下去。
宫门外。
暮色压着红墙,寒风卷着落叶贴地打转。
百官跪在左侧,后妃宗亲跪在右侧。
盛元帝站在最前,身侧是盛清恒。
淑妃如今已是贵妃,代掌凤印,站在后妃之首。
百官中有人悄悄互换眼色。
六公主还没来。
迟迎太后銮驾,这罪名可大可小。
若太后借题发挥,今日宫门口便能让盛清鸾跪到半夜。
盛清恒眉头紧皱,手指压在袖口下。
远处传来仪仗声。
太后的銮驾到了,宫门前一片寂静。
明黄步辇停在御道尽头,孙祥先一步上前,拂尘一甩,声音尖细拖长。
“太后娘娘回銮——”
众人齐齐跪下。
“恭迎太后娘娘回宫。”
盛元帝上前一步,亲自抬手扶住步辇旁垂下的帘子。
帘内伸出一只戴着佛珠的手。
盛清鸾站在宫道拐角,远远看着。
她没有急着过去。
“殿下?”夏禾小声提醒。
盛清鸾收回视线,“走。”
金铃声在冷风里轻响。
众人正等着太后开口训话,环佩叮当的声响忽然从后方传来。
跪地的后妃百官纷纷回头。
盛清鸾穿着一身茜红锦裙,满头珠翠,流苏随着她散漫的步子晃动。
她脸上没有半分惶恐,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一众后妃脸色都变了,这哪里像迎太后,倒像是哪家嚣张贵女迟到赴花宴。
盛清恒闭了闭眼,他就知道,阿鸾不会好好来。
裴琰站在文官队列中,唇角微抬。
陆时峥在禁卫旁,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
盛清鸾没看任何人,一路越过跪迎的宫人,直接走到队伍最前。
孙祥脸色当即冷了下来,拂尘一甩,往前半步。
“六公主,太后銮驾前,岂容你这般失仪?”
盛清恒眸色一沉,正要开口。
盛清鸾已经掀起眼皮,“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本宫?”
宫门前骤然一静,孙祥一僵。
盛清鸾往前一步,珠翠晃得厉害,语气娇蛮得理直气壮。
“本宫是父皇的六公主,是先皇后嫡女,你一个奴才,张口就训主子。”
她偏头看向盛元帝,眼圈说红就红。
“父皇,皇祖母才刚回宫,孙公公就这般给儿臣脸色看,那这些年皇祖母不在宫里,儿臣受的委屈,岂不是白受了?”
孙祥脸色发白。
盛元帝看着盛清鸾那张委屈的脸,眉心动了动。
若是从前,他定要斥她胡闹。
可魏家刚倒,西山毒蛇、秋闱舞弊、北境私矿,一桩桩都压在他心口。
阿鸾这段日子,确实险些死了几回。
再看孙祥那副冷脸,盛元帝心里生出几分不快。
他的女儿,还轮不到太后身边的奴才当众敲打。
“孙祥。”盛元帝淡声开口,“六公主受惊未愈,性子急些,你退下。”
孙祥手指一紧,立刻躬身。
“奴才失言。”
盛清鸾心里冷笑。
下一瞬,她忽然转身,几步扑到太后步辇前。
“皇祖母!”
她伸手就拽住步辇上明黄的穗子,声音拔高,带着十足哭腔。
“您可算回来了!”
盛清恒的手僵在袖中。
陆时峥低头咳了一声,掩住唇角。
裴琰眼尾微挑。
盛清鸾哭得毫无章法,偏偏声音又脆又亮,生怕后头的人听不见。
“您不在宫里,魏家欺负得我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们私养死士,私采铁矿,还往我帐子里放蛇,四条五步蛇,那么长,差点咬死我。”
她比划了一下,手势夸张得离谱。
“还有西山围场,箭都冲着我来,天牢烧了,人证也死了,皇祖母,您再不回来,孙女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过年。”
太后坐在步辇里,帘子半卷。
她一身深色宫装,鬓发银白,指间佛珠缓缓转着。
盛清鸾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冷,沉,带着审视。
前世她很少见太后。
只记得这位皇祖母看她时,眼里从没有慈爱,只有淡淡的不喜。
盛清鸾低下头,拿袖角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皇祖母,您要给孙女做主啊。”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盛元帝果然开口。
“母后,阿鸾这阵子确实受了不少惊吓。”
他看了盛清鸾一眼,语气缓了些。
“她年纪小,见您回来,一时失态,母后别怪她。”
盛清鸾立刻点头,“父皇说得对,儿臣就是年纪小。”
盛清恒偏过脸。
太后静了片刻,终于笑了一声。
“阿鸾这些年,倒是长大了。”
盛清鸾仰起脸,满眼无辜。
“皇祖母才回来,就夸孙女,孙女心里好高兴。”
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盛清鸾的手背。
“既受了惊,便该好好养着,哀家回宫了,自会看着后宫,不叫人再欺负你。”
盛清鸾心里明白。
看着后宫。
看的是谁,不言而喻。
她偏要听不懂。
“那孙女就放心了。”
她顺势又靠近半步,声音放软,偏偏足够让周围人听清。
“皇祖母,凤仪殿那边阴气重,母后如今被禁足,脸上又伤着。您老人家刚回宫,可别去沾晦气。”
孙祥脸色骤变,后妃里有人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盛元帝眉眼压了压,却没斥责。
太后指间佛珠又动了起来。
一下。
一下。
盛清鸾知道,太后动怒了。
可怒又如何?
当着盛元帝,当着百官后妃,太后不能为了一个罪臣之女禁足的皇后,训斥险些被魏家害死的先皇后嫡女。
今日这场下马威,她得吞回去。
太后缓缓收回手。
“哀家多年未回宫,许多事还不清楚。阿鸾有孝心,哀家记下了。”
盛清鸾笑得乖巧,“孙女一向孝顺。”
这话落下,连夏禾都默默低下了头。
盛清恒抬手抵住唇,轻咳一声。
裴琰站在人群里,视线锁着那道红影。
太后没再接话。
盛元帝亲自扶着步辇起行,仪仗重新动了起来。
就在銮驾后方,一辆随行的宫车车帘被人撩开一线。
盛清鸾眼角扫过去。
车内坐着一名女子,容色温婉,衣饰素净,眼神却在她身上停得很久。
五公主,盛清月。
另一侧车帘也动了。
少年半张脸隐在暗处,眉眼冷淡,指节一下下敲着窗框。
九皇子,盛清泽。
盛清鸾目光只停了一瞬,便收回。
銮驾缓缓入宫。
百官起身,后妃随行。
盛清鸾拖着那身招摇红裙,走在前头,步摇晃得嚣张。
盛清恒落后半步,低声道:“你方才差点把皇祖母气得捏碎佛珠。”
盛清鸾语气平淡。
“她若真碎了,我赔她一串。”
盛清恒无奈看她,“阿鸾。”
“皇兄放心。”盛清鸾看着前方缓缓移动的仪仗,“她今日没发出来的火,迟早还会找回来。”
盛清恒皱眉,“那你还……”
盛清鸾轻轻笑了。
“不让她憋一憋,她怎么会露出真面目。”
队列后方。
裴琰站在文官之中,看着那抹浮夸至极的红色背影。
这把见血封喉的刀,倒是学会套上刀鞘装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