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鸾掀开车帘,袖中短刀滑入掌心。
风雪里,陆时峥一手牵马,一手按着腰间长枪,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
他抬头,声音发紧。“殿下不能去赵府。”
盛清鸾挑眉,“陆将军这是拦驾?”
陆时峥没有让开。
“赵府外有尾巴,不是寻常探子,身上带着军中短弩。”
盛清鸾指尖微顿,赵婉儿那边果然被盯上了。
盛清鸾视线扫过陆时峥冻得发红的手背。
她轻笑一声,“那你拦本宫,是要本宫夸你?”
陆时峥喉结滚动,“殿下若一定要去,臣护送。”
盛清鸾放下车帘,“去西郊。”
车夫愣了一下。
陆时峥也停在原地,车内传出她懒洋洋的声音。
“陆将军不是要护送?跟上。”
马车调头,碾着积雪往西郊去。
盛清鸾靠在车壁上,掌心的短刀没有收回。
赵府暂时不能去。
但她今日必须出城,废太子妃下葬得匆忙,连碑都不能立。
她答应过要给那人一个交代。
西郊小庵藏在山腰,雪落得急,台阶很快覆了一层白。
盛清鸾没让陆时峥跟太近,只带夏禾上去,孤坟无碑,几枝枯草被雪压弯了腰。
盛清鸾把酒洒在地上。
“魏苍海死了。”
她站在坟前,声音很低。
“魏家也倒了,可太后回来了,父皇还在装聋作哑,废太子的旧案不能翻。”
雪花落在睫毛上,她没擦。
“你若泉下有知,别急着骂我慢。”
她垂眼看着雪地,“我会把他们一个个拖出来。”
夏禾站在后头,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唇。
盛清鸾把最后一杯酒倒尽,转身下山。
刚走到半山,前路便被积雪压断的枯枝挡住,马车停在坡下,车夫正急得团团转。
夏禾小声道:“殿下,雪太大了,怕是走不了原路。”
盛清鸾看了眼天色,正要吩咐暗卫清路,山道下忽然响起马蹄声。
陆时峥策马冲上来,到她面前猛地勒缰,马鼻喷出浓白的雾气,翻身下马,动作急切,落地时靴底打滑了一下。
盛清鸾抱臂看着他。
“陆将军这是赶来给本宫表演摔跤?”
陆时峥神色微窘,随即绷紧下颌。
“路被雪封了,山下有一条猎道,臣知道。”
盛清鸾看着他,“就这?”
陆时峥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被他护了一路,外头没怎么湿。
他拆开,里面是一串冰糖葫芦,糖衣冻得发亮,红果子挤在竹签上。
民间小摊上最寻常的玩意。
盛清鸾没动。
夏禾张了张嘴,又闭上。
陆时峥耳根泛红,把糖葫芦递到她面前,语气生硬。
“方才路过街口,看见有人买。”
“臣记得殿下小时候喜欢。”
盛清鸾盯着那串糖葫芦,前世她确实喜欢。
那时她还没有被魏皇后养成只认珠玉绫罗的性子,也会趴在宫墙边,看外头小贩挑着草靶子经过。
后来她闹着要吃,陆时峥翻墙出去给她买,回来时被御林军追得满宫跑。
她吃得满嘴糖渣,还骂他买少了。
盛清鸾伸手接过。
陆时峥指节冻得通红,碰到她指尖时,他飞快缩回手。
她低头咬了一颗。
酸。
也甜。
盛清鸾皱眉,“难吃。”
陆时峥目光微顿。
盛清鸾慢慢嚼完,抬眼看他。
“不过还能入口。”
陆时峥唇角微扬。
还没等他开口,山道另一头传来车轮声,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雪中,青竹伞撑开。
裴琰从车上下来,披着深色大氅,走得不紧不慢,像早知道会在这里碰见她。
盛清鸾咬着糖葫芦,眼神冷了几分。
“裴大人也来祭拜?”
裴琰视线扫过她手里的糖葫芦,目光落在陆时峥身上。
“臣来接殿下回城。”
陆时峥立刻挡到盛清鸾身前。“阴魂不散。”
裴琰撑伞走近,半点不恼。
“陆将军这话说得稀奇,臣奉命巡查西郊雪道,倒是你,夜里拦公主车驾,又跟到山中,传出去不太好听。”
陆时峥声音发冷:“我护殿下安全。”
裴琰停在盛清鸾面前,把伞往她头顶偏了偏。
“靠一串糖葫芦护?”
陆时峥脸色一沉。
裴琰从袖中取出一个汤婆子,直接塞进盛清鸾另一只手里,暖意贴上掌心。
盛清鸾眉梢微动。
裴琰抬手替她扫去肩头落雪,动作极其自然。
陆时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拿开。”
裴琰垂眼看着那只手。
“松。”
陆时峥没松,两人隔着半步对峙,雪落在伞沿,簌簌滑落。
盛清鸾左手汤婆子,右手糖葫芦,站在中间,竟有些想笑。
裴琰抬眼。
“陆将军若只会送些小儿玩意,便别总挡在殿下面前,殿下如今要的,不是糖。”
陆时峥盯着他,“也不是你这种人。”
裴琰轻笑,“我是哪种人?”
“心思阴沉,步步算计,连送个汤婆子都像下套。”
“至少我的套能暖手。”
陆时峥冷嗤,“你以为殿下稀罕?”
裴琰看向盛清鸾手里的汤婆子。
盛清鸾抱得好好的。
陆时峥脸更黑了。
裴琰轻笑出声,“看来还是稀罕的。”
陆时峥猛地按住枪杆。
夏禾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盛清鸾咬下第二颗糖葫芦,含糊道:“打啊。”
两人同时看她。
盛清鸾靠在马车边,慢条斯理地嚼着糖。
“本宫今日心情不好,正缺点乐子。”
陆时峥:“……”
裴琰:“……”
盛清鸾看了看陆时峥,又看了看裴琰,忽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琰眯了眯眼。
“殿下笑什么?”
盛清鸾把剩下半串糖葫芦塞回陆时峥手里。
陆时峥愣住,握着竹签一动不动。
“赏你了。”
她又把汤婆子丢给裴琰。
裴琰下意识接住。
盛清鸾拍了拍手,径直钻进裴琰的马车。
“回城。”
车帘放下前,她懒懒补了一句。
“谁再吵,就都滚去铲雪。”
雪地里安静了片刻。
裴琰低头看着怀里的汤婆子。
他轻笑一声,跟着上车。
陆时峥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半串糖葫芦。
盛清鸾坐进车内,隔着帘子听见外头马蹄动了。
陆时峥没有离开,仍骑马护在车侧。
她掀开车帘一角,正看见他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
那东西大概冻得硬,他咬得很认真,咬完后,他唇角却扬了起来。
盛清鸾放下帘子。
裴琰坐在对面,怀里抱着那个汤婆子。
“殿下拿臣的东西借花献佛,又把臣的车当回城轿辇,倒是顺手。”
盛清鸾靠着软垫,“裴大人不愿意?”
裴琰看着她,“不敢。”
盛清鸾嗤笑,“你还有不敢的?”
裴琰把汤婆子重新递给她。
“有。”
盛清鸾没接。
裴琰也不收回,手就那么停在半空,车外风雪急,车内却暖。
盛清鸾看着他掌心那点热意,伸手接过汤婆子。
裴琰没再说话。
他靠着车壁,听外头马蹄声一路跟随,车帘偶尔被风掀起,陆时峥的身影便在雪里闪过。
他一手控缰,一手还握着那半串糖葫芦,像握着什么军功赏赐。
盛清鸾闭了闭眼。
马车入宫时,雪已经厚了一层。
盛清鸾下车,把汤婆子随手塞回裴琰怀里。
“裴大人,物归原主。”
裴琰抱着汤婆子,看她走下车。
陆时峥也勒马停下,嘴边还沾着一点糖渍。
盛清鸾看见了,却没提醒。
她只道:“陆将军,下次买甜些。”
陆时峥怔住,随即握紧缰绳。
“臣记下了。”
裴琰在车上轻轻一笑,“出息。”
陆时峥这回没恼,只握紧缰绳,笑得更傻。
盛清鸾懒得再看,转身进了清芷宫。
刚踏进殿门。
夏禾端着一盆刚熄灭的银骨炭从内殿冲出来。
“殿下,这炭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