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怎么停了?”
雪夜里,沈太夫人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
车队停在山道上,离京城只剩三十里,风卷着雪粒打在车帘上,拉车的马匹不安地刨着地。
护卫举着火把往前探,火光照出去,只见山道尽头横着几块巨石,断木堆了半人高,正正堵住去路。
沈太夫人坐在车中,怀里还抱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摸得发软。
一路北上,她几乎没怎么合眼,只要闭眼,她就想起信上那句歪歪扭扭的“阿鸾想家了”。
车外传来沈老爷子冷硬的声音,“别动。”
沈太夫人掀开车帘。
沈老爷子已经下了马,站在塌方前,手里的火把往断木上一照,断口平整,根本不是被雪压断,也不是山石砸断。
沈老爷子冷嗤一声,“塌方不会把断木削得这么齐。”
沈明朔拔出腰间佩剑圣,“父亲,有埋伏。”
话音刚落,右侧山坡上忽然滚下几截圆木,护卫立刻拔刀,圆木重重砸进车队边缘。
几匹马受惊嘶鸣,拉车的绳索被生生震断。
下一刻,黑影从雪林里无声扑出,刀光直接斩向最外侧的护卫,血溅在雪地上,火把掉落,照出一张张蒙面的脸。
沈明朔提剑迎上,“护住马车!”
他身后,大房长子沈砚与二房长子沈墨齐齐拔刀冲出,刀锋一展,便将逼近女眷马车的几名刺客拦腰斩退。
其余女眷与年幼的表弟妹皆在后方车内,未发出一声惊呼。
沈家门风,临危不乱。
刺客来得极快,可他们第一波冲的不是人,是箱笼。
几个黑衣人绕开前方护卫,直奔装行李的第三辆车,刀尖利落挑开绳结。
沈太夫人的脸彻底沉下,不是来堵截他们的。
她攥紧那封信,声音压过了风雪。“护住第三辆车!”
沈明朔回头,“母亲?”
沈太夫人扶着车门站起,雪风扑面,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别让他们碰明珠的东西。”
沈老爷子听见这句,目眦欲裂,伸手从护卫手中夺过长枪,枪杆一横,震开迎面刺来的两把刀。
年纪大了,手腕不如当年稳。
可他这一枪出去,刺客竟被逼得连退三步。
沈老爷子一脚踹开地上的断木。
“沈家还没死绝,轮得到你们来翻我女儿的遗物?”
一名刺客趁乱扑向第三辆车。
沈太夫人拔下发间银簪,狠狠刺进那人手背,刺客吃痛,反手挥刀。
沈砚及时赶到,一刀挑开刺客的手腕。
沈太夫人站在车辕旁,半步未退。
一只木箱被劈开,里头滚出几匹衣料,刺客看都不看,转身又扑向另一口箱子。
就在护卫阵脚被冲散时,山道左侧忽然响起马蹄声。
沈明朔抬头,还没看清来人,便听见一道冷厉的声音。
“放箭。”
箭雨从侧翼压下,几名刺客当场被射翻。
紧接着,一人策马冲下,长枪横扫,直接将扑向第三辆车的刺客挑飞出去。
火光照亮他的脸,沈老爷子眯眼。
“陆家小子?”
陆时峥勒马,翻身落地。
他没多解释,只朝沈太夫人一拱手。
“奉六公主密令,护沈家入京。”
沈太夫人手腕微动。
阿鸾派来的?
陆时峥没等她开口,已经提枪杀进人群。
他带的人不多,却正好堵住刺客退路,刺客见势不对,立刻要撤。
沈老爷子提着枪往前压,“来都来了,还想走?”
他一枪扫断一人腿骨。
陆时峥从另一侧逼近,枪尖抵住那人咽喉。
“留活口。”
可刺客显然没打算活,被压在雪地里的那人牙关狠狠一动。
陆时峥抬手去卸他的下巴,晚了一步,黑血从那人口中涌出。
沈明朔蹲下,按住他的肩,厉声喝问。
“谁派你来的?”
刺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睛死死瞪着夜空,抽搐两下,彻底断了气。
雪地里只剩风声。
沈老爷子甩掉枪尖上的血,走到尸体旁,用枪尖挑开刺客的袖口和衣襟。
陆时峥收起枪,弯腰捡起一把刺客掉落的弩机,机括沉重,弓弦用的是兽筋。
“北境黑市的私造重弩。”陆时峥声音发冷。
沈老爷子看着尸体虎口处异常厚实的老茧,冷嗤一声。
“握惯了北境斩马刀的手,跑到京城来拿短刃,装什么江湖刺客。”
陆时峥抬眼,两人对视,皆明了这批死士的来历。
陆时峥沉默片刻,“此案牵扯甚大,暂不可轻易定论。”
沈老爷子嗤笑,“老子问你定论了吗?”
陆时峥不语。
沈太夫人弯腰,将地上一只被劈开的木匣捡起,木匣里装着几件旧物。
有明珠幼时戴过的玉锁,也有一只旧荷包,她用袖子擦去上面的雪。
“继续走。”
沈明朔站起身。
“母亲,前路未清,您先在此歇片刻。”
“歇什么?”
沈太夫人把木匣抱进怀里,“阿鸾还在京城等我。”
沈老爷子一挥手,“搬石头,清路。”
陆时峥垂眸,“我送诸位入京。”
沈太夫人看了他一眼。
她听过这个名字,也听过京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
可她看得出来,陆时峥此刻不是来邀功的。
他身上有雪,有血,眼底也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
沈太夫人只说了一句。
“你若真是奉阿鸾的令,就把这条路护稳。”
陆时峥拱手,“是。”
天亮时,城门开了。
半夜时,雪就停了,城楼下积着一层白。
盛清鸾站在城门外,披着深紫斗篷,身后只带了夏禾。
夏禾冻得鼻尖发红,不停往远处看。
“殿下,太夫人他们会不会被路上雪耽搁了?”
盛清鸾没说话,手里握着一只暖炉。
远处官道传来马蹄声,车队从薄雪里缓缓出现。
最前方是沈老爷子,肩上绑着白布,脸色硬得很。
陆时峥策马在侧,衣角沾血。
盛清鸾的目光扫过他,随后越过马背,看向后面的马车。
车帘掀开,沈太夫人扶着沈明朔的手下车。
她头发已白,背却挺直。
看见盛清鸾那一刻,老太太的脚步顿住。
盛清鸾垂在袖中的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沈太夫人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盛清鸾抬手,想行礼。
沈太夫人没让,直接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双臂收得很紧。
盛清鸾僵在原地,鼻尖碰到老人肩头,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混着风雪气涌过来。
盛清鸾僵硬的脊背,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
沈太夫人摸着她的后背,声音哑得厉害。
“阿鸾,外祖母来了。”
盛清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水汽已被硬生生压下。
她低声道:“外祖母,京城不好待。”
沈太夫人松开她,替她拢了拢斗篷。
“不好待,外祖母陪着你,不怕。”
沈老爷子在旁边哼了一声,“谁让你受了委屈,指出来,外祖父把他腿打断。”
夏禾听得眼睛发亮。
盛清鸾终于笑了一下,“那外祖父怕是要忙。”
沈老爷子一拍枪杆,“忙得过来。”
陆时峥站在不远处,没上前。
盛清鸾转身时,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陆将军辛苦。”
四个字,客气,疏离。
陆时峥握枪的手紧了紧,“公主有令,臣自当办妥。”
盛清鸾没接这话,扶着沈太夫人上车。
“进城。”
车队缓缓入城,城楼上的风吹过来。
……
皇宫,昭华殿,炭盆烧得很旺。
盛清泽将一张带有北境暗记的密信丢进火里,纸角卷起,很快烧成灰。
贵妃坐在对面,脸色极差。
“沈家已经进京了,昨夜的人一个都没回来,泽儿,要不要停手?”
盛清泽低头拨了拨炭火,火光映着他那张素来挑不出错处的脸。
“母妃怕了?”
贵妃攥紧帕子。
“沈家不是魏家,他们背后有旧臣,有军中故交,还有先帝留下的情分。”
“所以才不能让他们站稳。”
盛清泽放下火钳,“他们若只在升州养老,自然无事。”
贵妃声音压低,“可六公主已经怀疑你了。”
“她早晚都会怀疑。”
贵妃看着他,“那你还动沈家?”
盛清泽拍了拍手上的灰,“沈家既然来了,便让他们也留在京城吧。”
门外,有太监低声禀报。
“殿下,慈宁宫来人了,太后娘娘请您即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