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将军出城了？”
中书省内，裴琰手中的朱笔停在折子上。
玄影垂首。
“是，在沈府门前接了长枪，未回安国公府，直接往城外去了。”
裴琰低头看着那一行未批完的字。
片刻后，他将朱笔搁下。“备车。”
玄影一怔，“大人，勤政殿那边还有三份急折……”
裴琰抬起眼，玄影立刻改口。
“属下这就去备。”
裴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拂平袖口。
陆时峥倒也不算太蠢，知道此时再缠下去，只会惹她更厌。
他走到书架前，抬手抽出几册封皮泛旧的孤本。
玄影刚回来，便看见自家大人亲自挑东西。
“大人，这是要送去沈家？”
裴琰淡声问，“沈家三位爷都在京中？”
“在。”
“喜好查清了吗？”
玄影立刻递上薄册。
“大爷好兵器，二爷好古籍字画，三爷好药材和机关旧物。沈老爷子那边，属下已经另备了两坛陈年烈酒。”
裴琰翻了一页，唇角微弯。“太轻。”
玄影不敢接话，裴琰合上册子。
“孤本要绝迹的，兵器要名将传下的，药材要罕见的。”
玄影低声提醒，“大人，这份礼太重了。”
裴琰转身往外走。
“重才好，轻了，显得我没诚意。”
半个时辰后，沈府门前停了数辆马车。
门房一见来人，脸色变了变，忙不迭往里通传。
裴琰立在雪后青石阶下，月白官袍外罩着狐裘，眉眼清润。
很快，沈砚出来迎人。
他先看了一眼马车，又看向裴琰。
“裴大人。”
裴琰微微一礼，“冒昧登门，叨扰了。”
沈砚没有立刻让路，“裴大人此来，是为公事，还是私事？”
裴琰笑了笑。
“若说公事，怕显得我不识趣，若说私事，又怕沈大公子不肯让我进门。”
沈砚面色不动。
裴琰补了一句，“晚辈来给诸位长辈请安。”
沈砚看了他片刻，侧身。
“请。”
正堂里，沈老爷子不在，沈太夫人也未露面。
三位舅舅坐在堂中，神色都不算热络。
盛清鸾尚在后堂陪外祖母说话，听见裴琰登门，只挑了下眉。
沈太夫人微皱眉头。
“阿鸾，你若不想见，就让你舅舅们打发了。”
盛清鸾慢慢拨着茶盖，“让他先折腾。”
……
前堂。
裴琰让人奉上礼单，管事捧着长长一卷礼单展开。
二舅舅沈明义原本还端着脸色。
可听到第一行，手指便顿住了。
“前朝残卷三册，孤本《云台旧注》一套。”
沈明义忍住没往那看。
管事继续念，“江南沈氏旧藏拓本二十七幅，失传棋谱两匣。”
沈明义的茶盏停在半空。
大舅舅沈明朔原本最不耐烦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直到管事念出下一句。
“前朝名将岳渊的贴身兵刃，陨铁长枪一杆，另附赤铁长弓一张。”
沈明朔猛地抬头，“岳家陨铁长枪？”
裴琰温声答道。
“早年从一处黑市高价寻回，质地极佳。我想着，留在我府中只是蒙尘，不如送来沈家。”
三舅舅沈明达冷眼看着两个兄长。
下一刻，管事念道。
“百年山参三支，紫灵芝两匣，续骨膏六瓶，另有前朝机关匣图谱一本。”
沈明达的脸色也绷不住了。
他看向裴琰，“机关匣图谱？”
裴琰笑意不改。
“偶然所得，听闻三爷好钻研这些，便一并带来了。”
堂中安静下来。
三人谁都没说收，可余光都没离开过那长长的礼单。
沈墨站在一旁，嘴角直抽。
裴琰这哪里是送礼，这是拿刀往人软肋上戳。
沈砚坐在侧首，脸色冷淡。
“裴大人这礼太重。”
裴琰从容应对，“不重，沈家护着殿下，我心中感念。晚辈送些薄礼，是该有的礼数。”
沈明达终于开口。
“裴大人位极中书，沈家才回京不久。你今日送这份礼，传出去，怕是不妥。”
裴琰垂眸，姿态放得极低。“晚辈明白诸位顾虑。”
“今日礼单之上，无一件是朝中官物，也无一件出自各部库房，皆是裴府私藏。”
沈明朔盯着那柄长枪，硬生生移开眼。
“私藏也不合适。”
裴琰点头，“是晚辈唐突。”
他说着，竟真抬起手。
“若诸位长辈不喜，我即刻让人搬回去。”
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变。
沈明达轻咳一声，“也不是不喜。”
沈明义立刻看他。
沈明达面不改色，“只是要讲规矩。”
沈明义端着茶，语气稳重。
“沈家不缺这些。”
裴琰依旧温和，“沈家自然不缺。”
“这些东西放在裴府，不过是死物，若能入诸位长辈的眼，才算有了归处。”
沈砚眉心微蹙，裴琰越谦卑，越不能收。
正堂一时僵住，后堂珠帘忽然响了一声。
盛清鸾扶着夏禾的手走出来，众人齐齐看过去。
裴琰抬起眼，眼底笑意淡了些，反而多了几分真实。
“殿下。”
盛清鸾扫了一眼那礼单，长得能绕正堂半圈。
她又看向三位舅舅。
沈明朔盯着茶盏，沈明义盯着屋梁，沈明达盯着桌角。
一个比一个清白。
盛清鸾走到主位旁坐下，懒懒开口。
“怎么不收？”
沈明朔低声道，“阿鸾，这不合规矩。”
盛清鸾挑眉，“谁家的规矩？朝堂上那些老东西的规矩，还是慈宁宫的规矩？”
沈砚提醒，“裴大人的身份特殊。”
“那又如何？”
盛清鸾拿起礼单，随手翻了两页。
“孤本，兵器，药材，机关图谱。”
她抬眼看裴琰，“裴大人倒是会投其所好。”
裴琰含笑，“臣愚钝，只能用些笨法子。”
盛清鸾嗤了一声。
“你若愚钝，满朝文武都该回炉重造。”
裴琰笑意更深。
盛清鸾把礼单拍在桌上，“收。”
沈砚皱眉，“阿鸾。”
盛清鸾看向他，“表哥放心，裴大人钱多没处花。”
裴琰十分配合地点头，“殿下说的是。”
盛清鸾继续道，“白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沈明义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又强行压回去。
沈明达慢吞吞道，“那机关图谱……”
“三舅舅喜欢就拿去。”
沈明达立刻不装了，“那我先看看真假。”
沈明朔也站起身，“陨铁长枪我替沈家验一验。”
沈明义沉默半晌，慢慢放下茶盏。
“孤本怕潮，先搬去书房。”
沈墨看着三位舅舅，没忍住乐了。
“刚才不还说沈家不缺吗？”
三道目光同时扫向他，沈墨立刻往盛清鸾身后一躲。
盛清鸾冷笑，“出息。”
沈砚看了盛清鸾一眼。
她神色坦然，半点没有被人拿捏的意思。
沈砚终于没有再阻拦，只对裴琰开口。
“礼沈家收下，但裴大人该明白，沈家不欠人情。”
裴琰颔首，“自然。”
盛清鸾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若敢拿礼单要挟沈家，本宫剁了他的手。”
三人一顿。
裴琰却低低笑了，“殿下舍得？”
盛清鸾看着他，“你试试。”
裴琰眼尾微弯，“那臣不敢。”话说得恭顺，眼神却半点不退。
盛清鸾被他看得有些不耐，扭头吩咐。
“夏禾，去盯着入库，别让二表哥顺走东西。”
沈墨炸了，“我什么时候顺过？”
沈砚淡声道，“上回祖父的匕首。”
沈墨噎住。
堂中终于松快了些。
可三位舅舅很快又警惕起来，裴琰正看着盛清鸾，那目光不避不让。
沈明义手里的孤本紧了紧。
沈明朔默默握住了刚搬进来的长枪。
沈明达捧着机关图谱，眉头紧锁。
这中书令瞧着温润如玉，可那眼神，分明是一头死死盯住了自家白菜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