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送完饭，刚把冷宫的黄铜门闩落下，还没来得及搓暖冻僵的手。
一转身，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泥水里。
盛清鸾披着茜红的大氅，踩着满地碎雪，从长廊阴影处走来。
她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太监。
夏禾上前，将刚落下的门闩重新抽开。
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琉璃灯的光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
盛清鸾提着灯，绣鞋踩过门槛边堆积的枯叶和碎瓷。
裙摆扫过结冰的泥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魏后坐在那堆烂草上，头发披散着，脸上糊着干掉的泥污和泪痕。
她听见脚步声，肩膀先抖了一下，随即猛地扭过头。
看清来人，她眼底的惊惶瞬间被怨毒盖住。
盛清鸾停在五步外，琉璃灯的光晕拢住她半身。
她没急着开口，只抬眼扫了扫四面漏风的破屋、檐角滴水的冰凌，还有井沿边那摊发黑的污渍。
她极轻地“啧”了一声，“比本宫想的，还要破些。”
魏后撑着地想站起来，腿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勉强直起上半身。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去抹脸，想抹掉那些狼狈的痕迹，却只蹭得更脏。
她索性不抹了，反倒扬起下巴。
“来看本宫笑话？”
她嗓子哑得厉害，“盛清鸾，你赢了。”
“魏家没了，本宫废了，你满意了？”
盛清鸾将琉璃灯搁在旁边的石台上，灯光斜斜打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得清冷。
“满意？”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
“魏氏，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本宫跟你作对，只是为了抢什么皇后之位、太子之位？”
魏后盯着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不然呢？”
她嘶声道：“你母后死了，你恨我，要报仇，要踩着魏家上位。”
“盛清鸾，本宫告诉你，你找错人了。”
盛清鸾侧了侧头。
“你母后沈明珠。”
魏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的死，跟本宫没有关系，本宫当年，不过是受人指使。”
盛清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魏后被她这反应噎住，整个人愈发激动起来。
“你母后是自己蠢，她查什么废太子案，把自己搭进去了。”
她往前挪了挪，破烂的裙摆拖在湿泥里。
“本宫不过是奉命行事，是太后，是陛下，他们容不下沈家，容不下盛清恒，才让魏家动手。”
“本宫一个刚进王府的侧妃，能有什么能耐？”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眼睛死死瞪着盛清鸾，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震惊或崩裂。
盛清鸾却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甚至伸手拂了拂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说完了？”
魏后愣住，“本宫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新鲜东西。”
盛清鸾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魏氏，你当本宫不知道？”
魏后瞳孔骤缩。
“父皇厌弃母后已久，嫌她背后的沈家势大，嫌她性子不够柔顺，嫌她生的太子太优秀，衬得他这个皇帝像个摆设。”
盛清鸾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太后更不用说，她一辈子活在阴影里，最恨有人比她风光。母后活着一日，她就一日不舒服。”
她走近一步。
琉璃灯的光晃了晃。
“所以，父皇默许魏家动手，太后暗里给你们行方便。”
“你魏家呢，既报了当年沈家挡你魏家女入东宫的仇，又能捞个从龙之功。”
“一拍即合。”
魏后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你……你早就知道？”
“知道你们一家子是怎么算计我母后的？”
盛清鸾弯了弯唇角。
“魏氏，本宫不但知道这个，还知道更多。”
她俯下身，字字清晰。
“比如，本宫那位好父皇，早在三年前就动了废太子的心思。”
“比如，太后手里握着魏家不少把柄，你们不过是她用来搅局的刀。”
她顿了顿，看着魏后骤然收缩的瞳孔。
“再比如，你们扶上来的那个四皇子盛清浔，从头到尾，不过是枚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他残了，废了，在你们眼里，已经没用了。”
魏后嘴唇哆嗦着，她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算计和丑恶，被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女用最平淡的语气，一层层剥开，摊在冷宫的烂泥地上。
“你到底想怎样？”
魏后终于挤出声音，尖利而破碎。
盛清鸾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本宫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很小的东西，捏在指尖。
灯光下，那是一截断掉的玉簪，簪头雕着精细的缠枝莲，断口处沾着干涸发黑的血渍。
魏后浑身一僵，死死盯住那截玉簪。
“这是魏苍海死前，从他贴身衣襟里掉出来的。”
盛清鸾把玉簪举到光下，慢慢转了转。
“他说，这是他当年亲手送进凤仪殿的。”
“只要本宫肯饶魏家孙辈性命，他就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吐出来。”
魏后瞪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他……他说了什么？”
盛清鸾收回手，将玉簪攥在掌心，抬眼，目光锐利。
“本宫拒绝了。”
魏后一怔。
盛清鸾淡淡道，“魏家满门，从魏苍海到刚出生的稚子，一个都不能留。”
“本宫不要什么真相，不要什么秘密。”
“本宫只要你们魏家，从这世上干干净净地消失。”
“你疯了！”
魏后尖叫出声。
“你不想知道你母后是怎么死的？不想知道谁下的毒？你不想报仇？”
“报仇？”
盛清鸾轻轻笑了。
“魏氏，本宫不需要靠你来报仇，母后的账，本宫会亲手一笔一笔记下。”
“谁动的手，谁递的刀，谁在背后笑，本宫都清清楚楚。”
她转过身，提起琉璃灯。
“而你就在这冷宫里，好好活着。”
她没回头，声音比夜风还冷。
“好好看着，害死母后的人，是怎么一个个下地狱的。”
魏后猛地扑上来，被烂草绊住，重重摔在地上，手指抠进泥里，声音凄厉。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本宫是皇后！就算废了，本宫也是大靖的皇后！你不能这么折磨本宫。”
盛清鸾脚步一顿，缓缓回过身。
琉璃灯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魏氏，你配提‘皇后’二字吗？”
魏后僵在原地。
“大靖的皇后，姓沈，名明珠。”
盛清鸾转回头，提灯往外走。
“她死的时候，本宫五岁。本宫记得她所有的好，记得她身上淡淡的梅香，记得她握着本宫的手，一笔一画教本宫写字。”
她跨过门槛，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曳。
“至于你魏家……”
她声音很轻，“本宫嫌脏。”
琉璃灯的光晕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魏后趴在冰冷的烂草堆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爬起来，四肢却软成一滩烂泥。
眼泪混着泥污，一滴一滴，砸进身下的枯草里。
“哐当。”
冷宫的门被从外面重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