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城南广德门外的官道上,沈家商队排成一列。
十二辆马车首尾相接。
前面装丝绸茶叶,中间坐人,最后两辆拉杂货。
魏娇娇坐在最后那辆车里。
车厢逼仄,左右堆着盐包和粗布匹,角落勉强塞下她一个人。
她缩在麻袋之间,裹着灰棉袄,头上戴着厚重的帷帽。
白纱从帽檐垂下,遮住整张脸。
脸上的伤口结了痂,两颊、下颌、鼻梁,结痂最厚的地方硬得像树皮。
嘴角微动便牵扯到伤口边缘,泛起钝痛。
她坐得很直,连咽口水都放慢动作。
车窗开着一条缝,她偏过头往外看。
广德门城楼灰砖方正。
门额上“上京”二字的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她在这座城里待了三十年。
前十五年在魏家后宅的暗室,窗户钉死,门从外上锁。
后十五年在深宫大内,用着魏皇后的身份,绸缎裹着的身子从来不是自己的。
帷帽下的眼睛干涩。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生茧,前些天还握过匕首。
沈骐替她处理伤口时说,会留很重的疤,一辈子消不掉。
她说好。
那张跟魏皇后一模一样的脸,就该毁掉。
前方传来吆喝,领队伙计扬起鞭子。
马蹄踩在冻土上,嘎吱作响。
商队缓缓前行。
出了广德门,城外的风灌进窗缝,割得脸上伤口发紧。
她没去关窗。
官道两侧柳枝摇晃,田里露出灰黄的冻土。
伙计在车辕上跟赶车把式闲扯。
“沈四公子说了,到渡口上船,走水路直下江都。”
“顺风七八天。”
七八天。
换船再往南,到越州。
沈骐安排了越州城外一处缫丝作坊。
管事只知道她姓赵,从北边来。
赵氏。
棉袄内侧缝着布包,装着银票和路引。
路引上写着“赵氏,年三十,越州人”。
布包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是盛清鸾让人带给她的。
上面只有四个字。
好好活着。
车行一炷香。
前方岔路口,领队勒马,避让对面驶来的马车。
魏娇娇从窗缝看去。
一辆马车从北边驶来,走的是去皇陵的道。
车身是皇家规制,漆面老旧。
车辕挂着小铜牌,后面跟着两个骑马随从。
皇子出行的最低等级。
商队和那辆马车在岔路口缓缓交错。
盛清浔靠在车壁上。
膝盖盖着厚毯,毯子底下是再也不会动的腿。
他闭着眼。
外头马蹄声变密,商队车轮接连碾过。
太监在前面低声说有商队经过,等一等。
他没应声。
风把车窗帘子往里吹,他伸手掀开一角。
官道上排着青帷马车,帆布盖着货物。
最后一辆车从窗前驶过。
风势渐大,掀起车窗缝里露出的半截帷帽白纱。
白纱底下,是一截结着暗红血痂的下颌。
盛清浔的目光落在那截下颌上。
停了一瞬。
移开。
他放下帘子,靠回车壁。
魏娇娇没有转头。
风停纱垂,重新遮住脸。
皇家马车的车轮声从身侧滑过,渐行渐远。
她知道那是谁。
十月怀胎,产房里咬穿嘴唇生下的孩子。
一落地就被抱走,连长相都没看清。
后来听婆子嚼舌头,说四殿下长得像皇后。
产房的血腥气、魏皇后居高临下的脸、冷宫的哭嚎。
都在远去。
她伸手掀起帷帽的白纱。
冷风扑在结痂的脸上,疼得倒吸一口气。
她仰起脸,迎着灰白的天。
血痂被风吹得发干,底下生出细密的痒。
另一条官道上。
盛清浔的马车已走远。
太监从车辕回头:“殿下,前面有个茶棚,歇不歇?”
“不歇。”
太监缩回脖子搓手。
盛清浔手指摩挲毯子边角,将褶皱抚平,左右掖好。
双腿毫无知觉。
“殿下,皇陵那边提前收拾过了,就是偏冷清些。”
盛清浔闭上眼,“冷清好。”
车轮碾过冻土,沉闷作响。
京城城墙在身后缩成一条灰线。
太监递进一杯热茶。
盛清浔接在掌心,茶水热气在车厢冷空气中散开。
他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开口。
“方才那支商队,往南去的?”
太监愣住:“回殿下,是,看旗号像是升州的。”
盛清浔拇指蹭过杯壁,“嗯。”
马车碾过最后一道坡,京城彻底消失在山脊后。
茶凉透了。
他仰头喝尽。
……
清芷宫的窗棂半敞着。
二月初春的日头斜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格暖影。
盛清鸾歪在软榻上,膝头搁着一本厚账册。
夏禾在旁边的小几上摆了碟子杏仁酥。
盛清鸾捏了一块,目光没离开账册上的数字。
门口传来脚步声。
来人没等通报,直接掀帘进来了。
裴琰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右手执着玉骨折扇,径直走到对面的椅子前撩袍坐下。
夏禾识趣地退出去泡茶。
裴琰将折扇搁在桌上,指尖在扇骨上敲了敲,视线落在盛清鸾膝头的账册上。
“殿下这是在算谁家的银子?”
“算本宫自己的。”盛清鸾翻过一页,“沈家的绸缎铺子上个月进了批蜀锦,价钱压得不好,利薄了两成。”
裴琰笑了笑,“离国的使臣团,三日前过了雁门关。”
盛清鸾翻账册的手停了,“离国每年都派使臣,又不是头一回。”
“今年不一样。”裴琰食指在扇骨上轻点,“通关文书递到了中书省,这次使臣团明面上的领头人,是离国礼部尚书。”
他停顿片刻。
“但离国大皇子和三公主,也在随团的队伍里。”
盛清鸾的手指从账册上抬起来。
离国是大靖西北的邻国,这两年边境摩擦不断。
以前年年递国书送岁礼,规规矩矩。
皇子公主乔装混入使团,图谋绝不简单。
“双向和亲。”裴琰靠向椅背,“国书里提了,既要迎娶大靖公主,离国三公主也要嫁入大靖皇室。”
盛清鸾端起夏禾刚送来的茶,喝了一口。
大靖适龄未嫁的公主,除了五公主盛清月,就是她这个六公主了。
至于皇子,太子尚未大婚,九皇子盛清泽也到了年纪。
裴琰将折扇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魏家一倒,北境防线空虚。离国这时候提双向和亲,殿下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探虚实,搅浑水。”盛清鸾放下茶盏,“父皇怎么说?”
“陛下让中书省拟接待章程,至于和亲的事,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
太后和贵妃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把她推去离国和亲,既能名正言顺地除掉她,又能拉拢离国。
九皇子盛清泽前几个月去过北境。
他在那边结交了什么人,如今正好借着接待使臣的机会接头。
盛清鸾看向裴琰,“裴大人跑来后宫说这些,总不会是来讨茶喝的。”
“使臣入京后住在鸿胪寺,起居由中书省统筹。”裴琰看着她。
“太后一定会让九殿下出面接待,殿下想在这张网上布什么线,现在说,臣来得及安排。”
“让他们见。”盛清鸾靠着引枕,“水不浑,怎么看清底下藏着几条鱼。”
裴琰折扇停住。
“太后若借机逼殿下和亲呢?”
“她想把本宫卖去塞外吃沙子,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盛清鸾抬眼,“本宫要知道,使臣团里的人,跟谁递了眼色,跟谁私下碰了面。一个字都别漏。”
“臣会安排人盯着。”
“不光盯离国使臣,还要盯九弟的人。”
盛清鸾指腹摩挲着杯壁边缘,“两边的线索碰一碰,他在北境到底结了什么网,自然就出来了。”
裴琰将折扇展开,扇骨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殿下好算计。”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摆。
走到门口时,裴琰停下脚步,扇骨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只是这执刀的手,可得抓稳了。”
裴琰走后,殿内安静下来。
盛清鸾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两行字,折好塞进信封。
“让钱多金来。”
夏禾快步进来接过信封。
盛清鸾又吩咐道:“给皇兄递张条子。今晚本宫去东宫蹭饭,让楚姑娘也在。”
夏禾应下,刚要往外走。
外头跑进来一个小太监,步履匆匆。
“殿下!”
小太监跪在珠帘外。
“陆将军差人送来急报,北境的暗哨截到了离国使臣团的一封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