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芷宫。
盛清鸾坐在妆台前,指腹摩挲着一支赤金累丝簪。
“殿下,离国大皇子回话了。”
“说。”
“他说,离开大靖前,自会给殿下想要的东西。”
盛清鸾眼底划过一抹笑意,指尖一用力。
“咔嗒。”
坚硬的赤金簪生生折弯。
她随意将废簪抛入妆奁,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知道了。”
……
勤政殿内。
盛元帝看着御案前的拓跋烈,指节缓缓叩击桌面。
裴琰站在一侧,月白圆领官服垂坠到底,宽大袖口遮住了掌心包扎的旧伤。
盛清恒立在另一边,神色温和平静。
盛元帝先开口,“大皇子今日入宫,是有何事?齐大人可醒了?”
拓跋烈垂首行礼,“回陛下,还未醒。我正是因此事而来。”
盛元帝语气放缓,“齐大人病得突然,朕已命御医尽力诊治。”
拓跋烈抬起头。
“齐大人也是我的舅舅,他昏迷不醒,我实在放心不下。离国诸事繁杂,我想早日带他回离国休养。”
盛元帝没有立刻接话。
离国使团早些离京,能省去不少麻烦。
可和亲的事还没个定论,他目光转向盛清恒。
拓跋烈主动道,“离国这次入京,先前也向陛下说过,为两国交好,想与大靖联姻。”
盛元帝停下叩击桌面的动作,“朕知道,你们离国想求娶六公主。”
裴琰视线下垂,盯着地砖纹路。
盛清恒宽袖下的双手交握。
盛元帝继续道,“六公主是朕与先皇后的嫡女,自幼养在朕身边,让她远嫁离国,朕实在舍不得。”
拓跋烈面色如常。
盛元帝慢慢抛出一句,“要不,大皇子换一位公主?”
殿内安静。
盛元帝补充道,“大皇子放心,其他公主的陪嫁,会与嫡公主同等。”
裴琰与盛清恒极快地对视,随后错开视线。
拓跋烈声音发沉。
“陛下是觉得,离国皇子不配娶大靖嫡公主?”
盛元帝不语。
拓跋烈往前逼近半步,“我离国诚心诚意,为两国和平而来。陛下却要因为一个公主,放弃两国和平?”
盛清恒终于开口,“大皇子慎言。”
“大靖不惧战,也不畏和。”
拓跋烈偏过头。
“孤自幼没了母亲,与妹妹相依为命。让孤的妹妹和亲,是孤不愿。”
盛元帝抬起眼皮。
裴琰微微低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去表情。
拓跋烈嗤笑,“太子殿下说得倒是情深义重。”
“情义是一回事,国事是另一回事。”
盛清恒上前一步,“既然大皇子张口便是两国和平,孤倒想问问,离国求娶大靖公主的诚意是什么?”
拓跋烈反问,“太子殿下想要什么诚意?”
盛清恒看着他,吐字清晰。
“三座城池。”
盛元帝猛地转头看向太子。
拓跋烈也盯着盛清恒。
让你下口狠点,也没让你这么狠,三座城池换一个公主。
拓跋烈刚要开口,身后的离国使臣立刻越过他上前。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容我等商议。”
那名使臣死死拉住拓跋烈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他三思。
拓跋烈扫了使臣一眼,垂下手臂。
盛元帝顺水推舟,“既然如此,大皇子仔细商议,商议好了,再告诉朕。”
拓跋烈行礼告退。
等离国使团出了勤政殿,盛元帝才看向盛清恒。
“三座城池?”
盛清恒垂首,“父皇,儿臣只是想让离国知难而退。”
盛元帝盯着他看了半晌,未置可否。
裴琰适时开口。
“太子殿下此举,也算全了陛下舍不得六公主的一片慈父之心。”
盛元帝神色稍霁。
盛清恒看了裴琰一眼。
裴琰神色温和,端的是一副公允做派。
夏禾将勤政殿的交锋传回清芷宫。
盛清鸾正在翻阅旧册。
“殿下,太子殿下要三座城池。”夏禾忍不住问,“离国大皇子会给吗?”
盛清鸾翻过一页“不会。”
夏禾不解,“那他还商议什么?”
盛清鸾指尖按在书页上,“怎么着,也得装装样子。”
勤政殿很快传出旨意。
三日后,含元殿为离国使团践行。
消息传开,宫中暗流涌动。
贵妃借口筹备践行宴,连着两日往慈宁宫跑。
太后没再提六公主和亲的事,反倒让人给盛清月送去了好几套华贵新衣。
……
三日后。
含元殿灯火通明。
盛清鸾身着一袭绀青色大袖翟衣,内衬月白交窬裙。
衣料织着暗纹云雀纹样,在烛火下泛着沉静柔和的光泽。
她腰背挺得笔直,安然端坐于席位正中,周身自带皇家贵气。
拓跋烈坐在离国使臣首位,目光直直越过大殿,落在盛清鸾所在的方向。
陆时峥站在武臣席后,面如寒霜。
裴琰转动着白玉酒盏,指节微微泛白。
盛清恒端坐于太子位,面上不见喜怒。
太后和贵妃坐在高位,将下方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
盛元帝端起酒盏,说了几句场面话。
随后看向拓跋烈,“大皇子,你们商议得如何了?”
拓跋烈饮尽杯中烈酒。
大步走到殿中。
“陛下,已经商议好了。”
盛元帝坐直身躯,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拓跋烈身上。
拓跋烈朗声问道,“斗胆问一句陛下,离国无论选哪一位公主,陛下都会答应?”
盛元帝以为他还在绕盛清鸾,略一迟疑后答道。
“自然。”
贵妃端起酒杯,掩去唇边笑意。
太后也端稳了茶盏。
盛清鸾捏起一块芙蓉糕,视线停在糕点的花纹上。
拓跋烈偏过头,视线扫过盛清鸾,微微颔首。
下一刻,拓跋烈扬声开口,“离国求娶大靖五公主,盛清月。”
大殿内鸦雀无声。
贵妃手腕一抖,杯中酒水尽数泼洒在蹙金百迭裙上。
盛清月面无血色,僵坐在原位。
盛元帝愕然出声,“大皇子,你不是要……”
话音未落。
贵妃已经失态站起,“大皇子,你还是换一个吧。”
她声音发紧,“五公主不行。”
拓跋烈侧身看向她,态度强硬。
“为何?”
贵妃语塞。
拓跋烈字字铿锵。
“太子殿下说了,大靖的公主同样尊贵,六公主都行,五公主不行?”
他向前迈出一步。
“是五公主比嫡公主更加尊贵,还是不如嫡公主?”
贵妃被堵得说不出话。
拓跋烈直接打断她。
“这事关两国邦交,贵妃娘娘说不行,应该没用吧?”
盛清月猛地看向贵妃,双手死死绞住帕子。
太后将茶盏重重顿在桌面上。
拓跋烈转向盛元帝,“陛下方才亲口说了,无论求娶哪一位公主,都会同意。”
盛元帝皱眉不语。
他本以为拓跋烈要用三座城池换盛清鸾才顺口应下。
盛清月虽非嫡出,却是她和贵妃的女儿。
他所做一切,不是把盛清月送去和亲的。
若不嫁,帝王金口玉言便成了笑话。
盛清鸾低头咬了一口芙蓉糕。
这便是拓跋烈送的诚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刀刃精准地捅进了这些人的要害。
贵妃还想争辩。
太后已经开口,“皇帝。”
“五公主年纪尚小,和亲之事,还是从长计议。”
拓跋烈毫不退让,“年纪尚小?五公主与六公主相差几岁?”
盛清月缩在席位上,不敢出声。
拓跋烈环顾四周。
“若五公主尚小,那先前贵妃娘娘与太后娘娘逼六公主和亲时,怎么不提六公主尚小?”
遮羞布被当众撕开。
大殿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盛元帝面色铁青。
贵妃咬紧牙关,“大皇子慎言。”
“我很慎言。”
拓跋烈直视盛元帝,“离国诚心求娶,陛下若应,这便是两国之好。”
“陛下若不应,那离国也明白,大靖所谓公主同样尊贵,不过一句空话。”
盛清月终于撑不住了,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声音发颤。
“父皇,儿臣不愿远嫁。”
盛元帝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僵局之中,盛清恒放下了手中的白玉酒盏。
酒盏磕在紫檀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皇子息怒。”
太子温和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端的是一副顾全大局的储君做派。
“五皇姐自幼养在深宫,骤然听闻远嫁塞外,一时惊惶失态也在情理之中。”
他看向盛元帝,语气越发恭敬。
“父皇素来仁慈,最是体恤儿女,五皇姐舍不得父皇,也是为人子女的孝心,只是大皇子求亲心切,这倒叫父皇两难了。”
盛清恒这番话,表面上在打圆场。
实则直接坐实了盛清月的“失态”,又用“仁慈”二字把盛元帝高高架起。
盛元帝眉头皱得更紧。
贵妃刚想顺坡下驴,把盛清月留下来。
一旁的裴琰却轻笑了一声,“太子殿下说得是。”
裴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语调不疾不徐。
“不过微臣倒觉得,五公主平日里最是深明大义,想来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人群,温和地落在盛清月苍白的脸上。
“微臣还记得,前几日太后与贵妃娘娘提及和亲时,五公主曾亲口说过,身为大靖公主,理应为国分忧,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贵妃脸色骤变,“裴大人!”
裴琰一脸无辜地看向贵妃。
“娘娘莫急,微臣这也是在为五公主美言。”
他叹了口气,语气越发诚恳。
“毕竟大皇子诚心求娶,若因一时惊惶坏了两国邦交,倒显得大靖公主不知大局了。娘娘教导出来的公主,怎会是贪生怕死之辈?”
这番连削带打,直接把贵妃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拓跋烈立刻接茬,“裴大人说得对!”
他直视高台之上的盛元帝,寸步不让。
“我离国要的,便是五公主这般深明大义的女子!陛下,这门亲事,您是允还是不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