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禾手里的铜镇纸差点脱手。
盛清鸾先一步按住她的手腕。
“出去。”
夏禾愣住。
盛清鸾看着窗边那道踉跄落地的身影,眉心微蹙。
“把门关上,任何人不得靠近。”
夏禾这才看清来人。
陆时峥,一身玄色劲装,肩头沾着露水,发尾凌乱,手背青筋暴起。
那双眼猩红一片,却死死钉在金砖地面上,连抬起半分都不敢。
夏禾不敢多看,白着脸快步退下。
殿门合上的一瞬,陆时峥扶住窗沿。
“殿下,得罪。”他声音嘶哑。
盛清鸾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脖颈,以及那极力避开自己的狼狈姿态,心中已有了判断。
“谁下的药?”
陆时峥手指猛地收紧,紫檀木窗棂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他没答。
盛清鸾冷笑出声,“拓跋月?”
陆时峥呼吸重了几分。
盛清鸾原以为拓跋月被严加禁足后,至少会老实几日。
可看见陆时峥这副样子,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最想借药成事。
她转身走向茶案,倒了一盏冷茶。
“喝了。”
陆时峥没动,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盛清鸾将茶盏重重磕在案上,“本宫让你喝。”
陆时峥闭了闭眼,走过去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冷茶入喉,非但没压下邪火,反而让药性烧得更烈。
他的手指扣着杯壁,指节泛白。
“殿下,臣现在出不了宫。”
盛清鸾看着他,“拓跋月的人在外头?”
陆时峥点头。
“她想让人撞见你失控,再逼父皇赐婚?”
陆时峥喉结滚动,“是。”
盛清鸾嗤笑,好一出熟悉的戏码。
她走到书案后,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
“吃了。”
陆时峥接过,却没有立刻入口。
盛清鸾眼神一冷,“怎么,怕本宫毒死你?”
“不是。”
陆时峥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怕没用。”
盛清鸾盯着他。
陆时峥把药吞下,掌心撑在案沿上,已经尽力离她很远。
可书房就这么大。
殿内熏着极淡的迦南香,混合着纸墨气。
她衣袖拂动时带起极轻的簌簌声。
这点动静落在陆时峥耳中,将他本就濒临溃散的理智扯得七零八落。
他不敢看她,一眼都不敢。
盛清鸾察觉到了,这药比她想得还烈。
她转身吩咐门外,“夏禾,去取冰水。”
夏禾应声离去。
屋内只剩两人。
陆时峥忽然低声开口,“殿下,绑我。”
盛清鸾抬眸。
陆时峥站得笔挺,额角豆大的冷汗砸在金砖上。
“我怕伤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透着破釜沉舟的绝望。
盛清鸾心口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瞬间又覆上寒霜。
“陆时峥,你若敢失控,本宫会废了你。”
陆时峥竟低低笑了一下,“好。”
盛清鸾从架上取下绳索,走到他身后。
陆时峥主动伸出双手,她将他的手腕反绑在身后。
动作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触碰。
可绳结收紧时,陆时峥肩背猛地绷住。
盛清鸾停了一瞬,“疼?”
陆时峥嗓音更哑,“不是。”
盛清鸾脸色微沉,退开一步。
陆时峥却忽然喊她,“阿鸾。”
盛清鸾眼神一冷,“叫殿下。”
陆时峥垂下头。
这两个字将他拽回了半分理智。
“殿下。”他喉间滚出极压抑的声音,“我不会碰你。”
盛清鸾看着他。
陆时峥继续道:“不管是清醒,还是不清醒,我都不会再做让你难过的事。”
盛清鸾没有接话。
陆时峥咬破了唇,硬生生把自己往窗边退。
宁可让夜风裹着冷气灌进来,也不肯往她这里近半步。
盛清鸾垂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
就在这时,陆时峥身体骤然一晃。
他单膝跪地,绑在身后的手腕挣得绳索绷紧,额头重重抵在案角。
“出去。”他咬牙道。
盛清鸾没动。
陆时峥猛地抬头,眼底的欲念与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殿下,出去。”
盛清鸾冷声斥责,“这是本宫的寝殿。”
陆时峥喉间溢出一声闷笑,带着极痛的自嘲。
是啊。
他怎么能把她赶出去。
他怎么舍得。
他只是怕自己再多看她一眼,便连那点可笑的克制都保不住。
盛清鸾正要开口。
陆时峥忽然站起身,动作太快,绳索还绑着他的手腕,却根本拦不住他。
盛清鸾下意识后退,后腰撞上书案。
陆时峥停在她一步之外。
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唇边被咬出的血。
陆时峥低头看她。
“殿下。”他声音发颤,“别怕我。”
盛清鸾抬手,金簪抵住他喉间,“再近一步,你试试。”
簪尖刺破皮肉,血珠渗出来。
陆时峥站在原地,他看着她。
“我想抱你。”
盛清鸾手指收紧。
陆时峥哑声道:“只想一下。”
“陆时峥。”
“我知道。”他闭了闭眼,“我不配。”
他这样说着,却还是失控般低下头。
盛清鸾的簪尖刺得更深。
陆时峥的额头抵在她肩侧,隔着极近的距离,艰难喘息。
盛清鸾浑身绷紧,握着簪子的手骨节泛白,终究没有落下去。
“陆时峥,你欠本宫的,不是用这种苦肉计还。”
陆时峥低声笑了笑,“我知道。”
下一刻,殿门外传来夏禾压抑的惊呼。
紧接着,门被人推开。
裴琰站在门口,月白官服沾着外头的夜色,手中还握着未收回的折扇。
他的目光落在盛清鸾身上,又落在陆时峥抵近她肩侧的姿势上。
他脸上惯常的温和荡然无存,“陆时峥。”
三个字,淬着冰碴。
陆时峥转身,还没来得及开口,裴琰已经掠到近前。
手腕翻转,折扇骨重重击在陆时峥颈侧。
陆时峥本就强撑到极限,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盛清鸾脸色一沉,“裴琰!”
裴琰没看她,指腹搭上陆时峥的脉门。
片刻后,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指。
“中了药。”
盛清鸾收回金簪,“你看不出来?”
裴琰慢慢转过头,看见她肩头被陆时峥额角蹭乱的衣褶。
看见她握簪的手上沾着陆时峥的血,这点血迹刺得他眼角微微下压。
“殿下真是慈悲心肠。”
他语气极轻。
“别的男人中了药,你便将人留在自己的寝殿里。”
盛清鸾眯起眼。
“留了又如何?还需要向裴大人交待?”
裴琰视线扫过地上的绳索,唇边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连绳子都备好了,殿下是打算亲自审,还是亲自解?”
清脆的巴掌声落在殿内。
夏禾跪在门外,头都不敢抬。
裴琰偏着脸,挨了打,他却笑出了声。
他转回脸,那张俊美的面容在烛火下透着偏执的阴鸷。
“臣说错了?”
盛清鸾眼神冷得像刀。
“你再用这种腌臜话揣度本宫,就滚出清芷宫。”
裴琰不退反进。
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她身侧的书案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殿下让臣滚去哪儿?”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滚去看陆时峥半夜爬你的窗?滚去看他在你面前演苦肉计?还是滚去看你拿簪子抵着他,却连刺下去都舍不得?”
盛清鸾冷声反驳,“裴琰,你现在就像一只疯狗。”
裴琰直勾勾地盯着她。
“殿下心软了。”
他陈述着事实,语气里藏着咬牙切齿的不甘。
盛清鸾抬眸看他。
“他被人算计,留他在外头,只会毁了本宫的局。”
裴琰忽然伸手,扣住她的下颌,拇指指腹强硬地擦过她下唇。
“臣也是。”
他声音温柔得发冷,“臣被殿下算计得连命都敢赌,殿下怎么不心疼臣?”
盛清鸾眼神一厉,金簪瞬间抵上他腕骨。
裴琰没有松手,任由簪尖划破肌肤。
“殿下拿臣当刀,臣心甘情愿。”
他逼视着她的眼睛,“可殿下不能一边用着臣,一边又对这废物心软。”
盛清鸾气笑了,“所以呢?你也要本宫负责?”
裴琰看着她。
片刻后,他松开手。
他慢条斯理地俯身,拎起昏迷的陆时峥。
“臣不求殿下负责。”他转身往外走。
盛清鸾冷声质问,“你带他去哪儿?”
裴琰脚步一顿,“解药臣会给他找。”
他侧过脸,半张面孔隐在阴影里。
“至于下药的人,臣也会让她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
盛清鸾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正要开口。
裴琰忽然低声补了一句,“殿下最好今夜别出清芷宫。”
盛清鸾眸色骤沉。
裴琰单手扛着陆时峥,踏出门槛,夜风卷起他的月白衣摆。
“因为臣怕自己杀红了眼,连你的人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