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颂刚踏进瑶华宫。
皇贵妃身边的崔嬷嬷便领着人,搬来小山高的账册。
“九皇子妃,这是宫宴要准备的物件。”
“每一样,都得登记入册。”
绿茵看着那堆账册,脸色当即沉了,“这些事,不该是内务府的宫人负责吗?”
沈颂偏头扫她一眼,“绿茵,退下。”
她转过头,冲着崔嬷嬷温和一笑,“嬷嬷别见怪,既然母妃吩咐,儿媳自会做好。”
崔嬷嬷扯了扯嘴角,“太夫人果然将九皇子妃教得好。”
话落,人直挺挺杵在沈颂身后。
皇贵妃交待过,得时刻盯着,免得偷奸耍滑。
沈颂拿起笔,笔尖还未落下。
盛清微从外头走了进来,瞥见桌上的账册,眉头皱起。
“这是什么?”
沈颂搁下笔,“十妹,是这次宴会要登记的账册。”
盛清微挨着她坐下,鼻尖微动,闻到了她袖间淡淡的药香。
沈颂的脚踝还伤着。
皇贵妃让一个伤了脚的新妇来瑶华宫做账。
打的什么主意,瞎子都看得出来。
盛清微伸手,直接抽走沈颂手里的笔。
“九嫂,你教我。”
“你说,我来写。”
崔嬷嬷立刻上前一步。
“十公主,这是皇贵妃让九皇子妃做的差事。”
盛清微抬眼看她,“母妃不是说了,让我跟着九嫂好好学?”
“怎么,嬷嬷这是要忤逆母妃?”
崔嬷嬷脸色一僵。
她是不怕沈颂。
可她不能当众驳十公主。
十公主如今记在皇贵妃名下。
再不受宠,名分也摆在那里。
沈颂看了盛清微一眼。
盛清微垂着眼,指尖捏紧笔杆,“九嫂,从哪一本开始?”
沈颂还没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夏禾领着两个面生的嬷嬷走进来,屈膝行礼。
“奴婢参见十公主,九皇子妃。”
夏禾直起身。
“九皇子妃,殿下说想您了,请您去清芷宫坐坐。”
崔嬷嬷立刻伸手拦住。
“夏禾姑娘,九皇子妃还要协助十公主操办宴会,去不了。”
夏禾冷冷扫她一眼,抬手,身后两个嬷嬷越众而出,上前一步。
“殿下早就想到了,特意派了两位嬷嬷来协助十公主。”
“殿下还说了,九皇子妃还是姑娘的时候,就没操心过这些俗事。”
“万一哪里做错了,丢的可是皇贵妃的脸面。”
“往后这段日子,就由这两位嬷嬷协助十公主。”
崔嬷嬷脸色发青,“这不合规矩!”
夏禾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嬷嬷可以质疑六殿下。”
“难道,也要质疑太后?”
崔嬷嬷一愣。
夏禾慢条斯理地开口,“想必嬷嬷还不知道。”
“这两位,可是太后身边的人。”
“是六殿下昨夜,亲自去慈宁宫请来的。”
昨夜。
盛清鸾用完晚膳,径直去了慈宁宫请安。
太后本不想见。
盛清鸾直接在殿外台阶上坐下。
只说自己近日心绪不宁,想陪太后说说话。
太后让她回去。
她不回。
太后要歇下,她便脱了鞋,盘腿坐在门槛上,说要给太后守夜尽孝。
太后被她磨得头风发作。
只能让孙祥出去问她,到底想做什么。
盛清鸾当场开口,要两个办宴最稳妥的嬷嬷。
太后若不给。
她就继续尽孝。
太后不想半夜被她气死,只能放人。
搬出了太后,崔嬷嬷再不敢拦。
只能憋着气退到盛清微身后。
盛清微合上账册,“九嫂,既然六姐姐想你了,你就去吧。”
“这里有嬷嬷教我。”
沈颂起身,“那就辛苦十妹了。”
盛清微握着笔,笑了一下。
“不辛苦,母妃病着,我本就该学。”
这话落在崔嬷嬷耳中,怎么听怎么扎心。
……
清芷宫。
盛清鸾刚听见脚步声,便从殿内迎了出来。
“三表姐,皇贵妃可有为难你?”
沈颂摇头。
“没有,她还没露面,你就让夏禾把我带走了。”
盛清鸾拉着她坐下,目光落在她脚踝上。
“还疼?”
“好多了。”
“这段时间,你每日入宫后,夏禾都会去宫门接你。”
盛清鸾倒了杯茶推过去,“你就在我这里待着。”
沈颂失笑,“六妹妹,这不好吧?”
“毕竟是皇贵妃,会牵连到你。”
盛清鸾挑眉,“三表姐觉得,本宫怕她?”
正说着,夏禾抱着一摞古书走进来。
“殿下,您要的书都找齐了。”
盛清鸾指了指旁边的小榻,“三表姐,这都是给你找的古籍。”
“你就在这里看看书,喝喝茶,赏赏花。”
沈颂看着那一摞书,眼底终于有了点真切的笑意。
“六妹妹这是打算把我藏起来?”
盛清鸾靠在椅背上,懒懒出声。
“对呀。”
“三表姐可是个宝,不藏严实点,让人欺负了怎么办?”
两人嬉闹了一会儿。
沈颂便安安静静靠在榻上看书去了。
……
九皇子府。
盛清泽放下手中的书卷,“母妃可有为难皇妃?”
侍卫垂首,“回殿下,没有。”
盛清泽抬眼。
侍卫继续道:“六殿下一早就让人去了瑶华宫,将皇妃请去了清芷宫,到现在还未出来。”
盛清泽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六姐,还真是……”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盛清鸾护短,向来护得不讲半分道理。
可他如今,竟觉得庆幸。
若不是盛清鸾。
沈颂只怕已经被母妃逼着,拖着伤脚在瑶华宫里熬干了心血。
盛清泽指腹压在书页上,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随她去吧。”
侍卫退下。
接下来的几日。
沈颂每日刚踏入宫门,夏禾便准时出现。
皇贵妃的人试图拦过两次。
夏禾连眼皮都没抬,只问了一句。
“要不要去慈宁宫,请太后裁断?”
自此,没人敢再拦第三次。
第五日。
皇贵妃终于忍不住,狠狠砸碎了手边的汝窑花瓶。
“好一个盛清鸾!”
“就知道同本宫作对!”
崔嬷嬷跪在碎瓷片旁,“娘娘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皇贵妃气极反笑。
“她把沈颂护得倒紧!”
崔嬷嬷低着头,小声接话。
“这事……十公主也在中间掺和了。”
“老奴不明白,娘娘为何非要将十公主养在名下?”
“十公主都这么大了,怎么可能和娘娘一条心。”
她也觉得古怪。
她的月儿自从换了脸,就像变了个人。
说完全不像月儿,可那些骨子里的习惯,又明明白白告诉她,那就是她的女儿。
皇贵妃攥紧了锦帕,“去,将十公主给本宫叫来!”
盛清微来得很快。
进殿时,地上的碎瓷片还没来得及收拾。
皇贵妃靠在榻上,脸色阴沉。
“跪下。”
盛清微提起裙摆,直直跪在碎瓷片旁边。
皇贵妃抬手,将殿内伺候的人统统赶了出去。
她慢慢走下软榻,走到盛清微面前,伸手,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
“你真的是本宫的月儿?”
盛清微垂着眼,“儿臣不明白母妃的意思。”
“不明白?”
皇贵妃冷笑出声。
“我的月儿只会心疼本宫。”
“根本不会帮着盛清鸾那个贱人!”
盛清微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母妃,您这是在怀疑月儿吗?”
“月儿为了陪在母妃身边,顶着盛清微的身份苟活在这深宫。”
“母妃可知,有多少人在背后怎么议论月儿?”
她咬着唇,声音发着颤。
“她们说月儿一个贱婢的命,一步登天成了皇贵妃的女儿。”
“可本宫明明就是母妃的亲生骨肉。”
“本宫恨不得将那些碎嘴的贱婢一个个凌迟处死!”
“可月儿不敢。”
“月儿害怕暴露身份,害怕牵连母妃。”
皇贵妃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那种狂妄、怨毒,以及不计后果的暴戾。
这是骨子里带出来的东西,学不来。
皇贵妃手上的力道猛地松开,“月儿,快起来。”
皇贵妃松开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是母妃病糊涂了。”
皇贵妃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酸。
“让你受委屈了。”
“那些贱婢敢让你受委屈,你只管发落,有母妃给你撑腰。”
盛清微靠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
“母妃,女儿这么做,也只是为了迷惑六姐姐。”
“她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我对沈颂好,六姐姐就会对我卸下几分防备。”
“日后,也方便我们行事。”
皇贵妃拍着她的后背,“好孩子……”
两人又在殿内叙了会儿话。
盛清微前脚刚离开。
皇贵妃便叫进了崔嬷嬷,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崔嬷嬷被打得跌倒在地,捂着脸不敢出声。
“记住了。”
皇贵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十公主以后,就是你的主子。”
“若以后再敢挑唆我们母女的关系,你就不用留在这芳宸宫了。”
嬷嬷捂着脸,连连磕头。
芳宸宫的这场猜忌,在盛清微天衣无缝的伪装下消弭于无形。
转眼,便至宫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