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怀璟合上折扇,唇畔勾起笑意。
“父王原要亲自赴约,临出门前却旧疾发作,这才命我代为赴约。”
盛清鸾端起茶杯,“旧疾发作?”
她轻轻嗤了一声,“白日里还在朝堂上一拳打晕赵成济,入夜便病倒了,王叔这身子骨,当真是不行了。”
霍准握刀的手背猛地绷紧。
盛怀璟抬手,拦住他即将出口的话。
“六妹何必句句带刺?父王今日确实动了怒,旧疾犯了。”
“那你回去侍疾。”盛清鸾放下茶盏,“本宫没兴趣陪世子闲谈。”
她起身便要走。
盛怀璟嘴角的弧度落了下去,“六妹不想知道沈明珠的事了?”
盛清鸾脚步停住。
花三娘守在门外,裴琰的人在暗处,陆时峥在楼下盯着。
可这一刻,盛清鸾能听见自己袖中指节收紧的骨骼摩擦声。
盛清鸾慢慢转身,重新落座。
“说。”
盛怀璟在她对面坐下,姿态比方才正经许多,从袖中取出一个狭长木盒,推到桌案中央。
“六妹想知道的一切,都在里面。”
盛清鸾看向那个盒子。
盒子不大,没上锁。
她没立刻伸手,直到指尖的温度冷透,才将盖子掀开。
里面是几张旧纸,边缘泛黄,字迹有新有旧,刻意做过陈痕。
盛清鸾只扫了第一眼,便知道有一部分是真的。
因为里面有母后小字的习惯。
沈明珠写“安”字时,最后一笔会轻轻往上挑。
这是外祖母说过的。
盛清鸾抽出其中一页,看完,又看第二页。
纸上写着当年废太子旧案前后,父皇与宁王、母后之间的旧事。
盛元帝如何借命案逼母后入局。
他如何设计宁王失势,又在先帝面前卖弄深情,夺了沈明珠为妻。
先皇后察觉巫蛊案另有内情后,被盛元帝默许魏家灭口。
盛清鸾看完最后一行,将纸张理平齐。
她将纸放回去,啪嗒一声扣上。
“本宫怎么知道这东西是真是假?”
盛怀璟盯着她:“六妹这么说,就算我说的是真的,你也不会信,全凭六妹自己判断。”
盛清鸾指尖点了点盒盖,“世子,挑拨关系,你这招不聪明。”
盛怀璟眉峰压低。
盛清鸾抬眼:“你说是父皇,就是父皇?”
“满京城都知道王叔和父皇势如水火,你觉得本宫会因为几张来路不明的旧纸,就转头去咬自己的亲爹?”
盛怀璟看着她,扯了一下唇角。
“还以为六妹多聪明,原来也只是个被表象蒙蔽的可怜人。”
盛清鸾笑了。
她这一笑,霍准的手下意识按上了刀柄。
盛清鸾根本没将霍准放在眼里,死死盯着盛怀璟。
“可、怜、人?”
她一字一顿地嚼着这三个字。
“世子说错了。”
“本宫,是刽、子、手。”
盛怀璟眼皮跳了一下。
盛清鸾将木盒推回去:“刽子手杀人,要的是刀,要的是人头落地,不是靠旁人递几张纸,就改了刀口。”
盛怀璟沉声道:“你母后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本宫更不能被你牵着走。”
盛清鸾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这就是王叔想让本宫看的东西,那还麻烦世子转告王叔,太小瞧自己的侄女了。”
房门打开。
花三娘低眉退开。
盛清鸾走出雅间,下楼时脚步很稳。
可走到拐角处,她忽然停了一瞬。
楼下靠窗的雅座,威远伯的儿子周翎正搂着春风楼的姑娘,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盛清鸾压下翻涌的戾气,扶着楼梯往下走。
花三娘跟在她身后,顺着盛清鸾视线看过去,声音极低:“殿下,那是威远伯府的公子,可是认识?”
“不认识。”
……
清芷宫,烛火跳跃。
盛清鸾进殿时,盛清恒与楚红袖都在。
楚红袖披着外袍,脸色仍白,腰背却坐得笔直。
盛清恒站在她身侧,眉心拧成了死结。
盛清鸾一进门,目光先落在楚红袖身上。
“伤还没好,谁让你乱跑?”
楚红袖摸了摸鼻子:“躺得骨头疼,出来透透气。”
盛清恒冷着脸拆穿:“她是听说你去见宁王,非要跟来。”
楚红袖瞪他一眼:“我那是担心。”
看着二人,盛清鸾心底的戾气散了几分。
她坐下:“这么晚来清芷宫,什么事?”
楚红袖拉了拉衣襟,坐直了身子。
“我爹遇刺,还有我这次遇袭,查出来了。”
盛清鸾抬眼。
楚红袖道:“是宁王的人。”
灯芯爆出一声轻响。
盛清鸾指尖缓缓摩挲杯沿。
宁王派人杀楚鹤卿,又派人伤楚红袖。
为什么?
镇北侯府手里有什么?
还是说,他们觉得镇北侯府站在了东宫这边,要先断东宫的臂膀。
楚红袖皱着眉:“我不明白,我爹跟宁王没什么交情,也没有旧怨,他为什么要杀我们?”
“或许知道你和皇兄关系,是冲皇兄来的。”盛清鸾道。
盛清恒没反驳。
他今夜确实险些乱了。
楚红袖受伤藏在东宫,刺客夜探东宫,宁王回京挑衅父皇,这些事一件压一件,目的太明显。
都在逼他入局。
楚红袖看向盛清鸾:“我们得知你去见宁王,不放心,才来等你。”
“宁王跟你说了什么?”
盛清鸾没有隐瞒,将春风楼的木盒与信纸讲了一遍。
盛清恒听完,眉头紧锁。
“信,你信几分?”
盛清鸾看着他,没答,反问:“皇兄信几分?”
兄妹二人隔着灯火对视。
谁也没有先开口。
盛清恒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帝王家,自古如此,没有什么信与不信。”
盛清鸾握杯的手松了一点。
她最怕皇兄还对父皇抱有寻常父子之情,如今看来,他比她想得更清醒。
楚红袖却听得眉头直皱:“为了皇位,连枕边人都能算计?”
她看向盛清恒,“所以,太子也是这样?”
盛清恒身形一僵。
楚红袖这句话问得直白,不留余地。
盛清恒注视着她,半晌才道:“孤不能保证自己永远干净。”
楚红袖抿紧了唇。
盛清恒声音放轻:“但孤绝不会对你这样。”
楚红袖脸一热,立刻别开头,手指摸了摸鼻尖。
“我又没问这个。”
盛清恒看着她的侧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股凝重压在眉宇间,怎么也化不开。
盛清鸾端起茶盏,冷不丁开口:“皇兄。”
盛清恒看向她。
“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
盛清鸾道:“有什么话要说出来,你觉得是为她好,也许她并不是这样想的。”
楚红袖一顿,耳根更红,却没有反驳。
盛清恒看了盛清鸾一眼,没接话,目光却沉甸甸的。
你不也是。
盛清鸾低头喝茶,权当没看见。
盛清恒没再多说,扶着楚红袖起身。
“你也早些歇着,宁王府那边,孤会盯紧。”
盛清鸾点头:“别让楚姐姐再乱跑。”
楚红袖不满:“我能走。”
盛清恒立刻道:“好,你能走。”
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松。
两人离开后,殿内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殿门再次推开。
秦司去而复返,跪在殿中。
盛清鸾看着他:“有事?”
秦司抬头,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刚才你说的,可是真的?”
盛清鸾靠在椅背上:“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秦司喉咙发紧:“主子,还有殿下的母后,都是他算计死的。”
盛清鸾看着他。
秦司双手死死抠住地砖缝隙,脖颈上青筋暴起。
“秦司。”盛清鸾道,“未查清之前,收起你的妄断。”
秦司低下头:“属下失言。”
“你想替废太子平反,本宫也想知道母后怎么死。”
盛清鸾语气冷静,“但凡事讲求铁证。”
让他们永不能翻身的铁证。
秦司握拳。
盛清鸾敲了敲案面,“你与其在这里纠结几张纸的真假,不如去查查宁王和太后的关系。”
秦司猛地仰起头。
盛清鸾道:“夜探东宫的刺客,最后逃进了慈宁宫,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秦司咬牙道:“属下这就去查。”
“活着回来。”
秦司怔了一瞬,俯首退入黑夜。
……
宁王府。
鞭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盛怀璟跪在地上,背上锦袍被抽开数道血痕。
宁王手里的鞭子又一次落下。
“敢瞒着本王,私自去见盛清鸾。”
盛怀璟咬着牙,额角全是汗,却不肯低头。
“父王,儿子没错。”
鞭子停在半空。
盛怀璟抬起脸:“盛清鸾和其他皇子公主不一样,只有借她的手,我们才能轻而易举地赢。”
宁王冷笑:“本王问你,你给她的东西,她信了吗?”
盛怀璟沉默。
宁王一脚踹在他肩头。
“那是她亲爹,你觉得她会凭你几张纸,就怀疑她爹?”
盛怀璟撑着地面,声音发哑:“不信,是因为父王隐瞒了真相,若将全盘托出,她必反。”
宁王扬起手背,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你还敢顶嘴。”
鞭子再次落下。
盛怀璟闷哼一声,仍旧没有躲。
关于沈明珠的事,父王只告诉了他一部分。
他给盛清鸾看的信里,有真,也有他自己添进去的东西。
可那又如何?
只要方向是真的,过程脏一点,又有什么要紧。
宁王气得胸口起伏,扔下鞭子,拂袖而去。
宁王妃急忙扑到盛怀璟身边,眼眶通红:“璟儿,别犟了。”
盛怀璟缓缓抬眼,死死盯着地砖上的血迹。
“父王就是优柔寡断。”
“还念着以前那点旧情。”
他一字一顿:“本就是他们害我们,我们为何不能利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