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你很闲?”
盛清鸾坐进马车,抬手便要放下车帘。
裴琰却先一步伸手,替她将车帘压住,随后慢条斯理地收起玉扳指,往旁边挪了挪。
“见殿下,臣连命都可以不要,何况时间。”
盛清鸾扫他一眼,不语。
裴琰笑意不减,“臣方才看见宁王府的长宁郡主从沈府出来。”
盛清鸾指尖微顿。
裴琰靠着车壁,眼神幽幽落在她脸上,“沈府和宁王府,何时这般熟络了?”
“她不过是来找人。”盛清鸾神色平静,“发现找错了。”
“找人?”裴琰轻轻摩挲扳指,“是来找之前帮她抢回钱袋的公子?”
盛清鸾抬眼,“你怎么知道?”
裴琰弯唇,“臣还知道,那位公子其实是殿下。”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盛清鸾盯着他。
裴琰眼底笑意更深,“殿下女扮男装骗小姑娘,可不地道。”
“什么骗!?”盛清鸾不悦,“那日就是顺手而已。”
说完,她不耐地抬手,“行了,你到底有没有事?没事就滚下去。”
裴琰这才收了玩笑。
他坐直身子,语气低了些,“臣查到太子殿下最近私下见了不少人。”
盛清鸾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裴琰看着她,“有东宫旧臣,有京郊大营的人,还有几个早该死在废太子案里的暗线。”
盛清鸾没有说话。
盛清鸾指尖猛地扣紧椅垫。
裴琰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殿下,太子在做的事,一旦被陛下察觉,便是谋逆的大罪。”
“若太子殿下先动手,未必不是好事。”
盛清鸾抬眼。
那一眼冷得厉害。
裴琰却没有躲,“陛下忌惮东宫,太后虎视眈眈,宁王也不安分。”
“殿下,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盛清鸾语气森寒,“所以你也想让他反?”
裴琰没有否认。
“他做了,殿下就少些危险。”
盛清鸾嘴角一扯,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裴琰。”
裴琰眼神微深。
她一字一句道:“你去告诉那些人,敢帮皇兄做这种事,本宫送他们先下地府。”
裴琰拨弄扳指的动作停住,“为何?”
“皇兄是太子。”
盛清鸾望着车帘外掠过的宫墙,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他将来会是皇帝。”
“他可以坐上那个位置,但不能以谋逆的名义坐上去。”
裴琰看着她。
半晌,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马车停在宫门前时,他掀帘下车,回头看她,“臣会替殿下递话。”
盛清鸾靠回车壁,
……
东宫,书房。
盛清恒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自家妹妹,温润一笑,“阿鸾来了。”
盛清鸾坐下,端起茶盏,“后日外祖母也要进宫,帮皇兄参考太子妃人选,皇兄安排一下。”
盛清恒握笔的手微顿,随即点头,“好。”
盛清鸾放下茶盏,直勾勾地盯着他。
盛清恒被她看得无奈,“怎么这样看孤?”
盛清鸾声音很轻,“东宫旧臣,京郊大营,还有废太子案的暗线。”
“皇兄,你想做什么?”
笔尖上的墨滴落在折子上,晕开一团黑迹。
盛清恒看着那点墨痕,半晌,叹了一声。
“阿鸾,有些事本就是我这个当兄长该做的,你别管。”
盛清鸾猛地站起身。
“什么叫我别管?”她死死盯着盛清恒,胸口剧烈起伏,“非要让我再看着你死一次吗?”
话出口的瞬间,书房里静得可怕。
盛清恒脸色骤变,“阿鸾,你什么意思?”
盛清鸾别开脸,指尖死死扣着桌沿,差一点就说漏了。
她咬住牙,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我说,我不想你有事。”
盛清鸾转回头,眼底一片冰冷。
“皇兄,我拼命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让你把命送出去。”
“还有,你得为楚姐姐想想。”
盛清恒眼眶泛红,“可那些脏事不能都让你来做。”
“为什么不能?”
盛清鸾冷笑,“本宫名声已经够坏了,多背一点少背一点,有什么区别?”
盛清恒脸色难看,“你是我妹妹。”
“你也是我皇兄。”
她朝他走近一步,“皇兄,不要因为你的决定,让那些人白白送命。”
盛清恒声音压低,“他们不是白白送命。”
“在本宫这里就是。”
盛清鸾语气没有半点退让。
“若皇兄不听,听从你的那些人,就会死。”
盛清恒眸色骤冷,“阿鸾!”
“别对本宫摆太子的威风。”
盛清鸾抬眼,寸步不让,“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娶楚姐姐。”
“其他的事,不用你来。”
她说完,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我已经没有母后了,不想再失去兄长。”
门被拉开,又合上。
盛清恒独自站在书房里,掌心的折子被攥得变形。
“可我……也不想失去妹妹啊”
……
三日后,承明殿。
殿内珠翠环绕,暗流涌动。
盛清鸾懒椅在太师椅上,眸光流转间尽是冷意。
盛清微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玉佩。
沈太夫人坐在下首,手里握着龙头拐杖,脸色肃冷。
楚红袖今日难得褪了干练的劲装,换上一身水蓝色大袖交领襦裙,外罩银丝软烟罗。
蜀锦的料子名贵娇气,裙摆用银线密密缝着缠枝莲纹,走动间波光粼粼。
平日里习惯了握刀御马的镇北侯千金,此刻被这繁复的裙头和长及拽地的披帛绊得束手束脚。
她腰背挺得笔直,站姿却带着军中练兵时的紧绷感。
那宽大的袖口总让她觉得碍事,几次想将袖子卷到手肘,碍于场合又硬生生忍住了。
盛清鸾看在眼里,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盛元帝坐在高位,神色瞧不出喜怒。
皇贵妃坐在他右侧,脸上带着笑,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下面几个贵女身上。
盛清恒立在台阶之下,视线几乎只停在楚红袖身上。
楚红袖察觉到,抬眼瞪了他一下。
盛清恒反倒笑了。
盛清鸾看得牙酸。
若不是地方不对,她真想把玉如意直接塞进皇兄手里,让他赶紧走完这场戏。
可承明殿里,还有一个人迟迟未到。
萧宁。
盛元帝扫了一眼殿门,眉心微皱。
“太后那边还没来?”
李忠低声道:“回陛下,慈宁宫已经派人去催了。”
……
慈宁宫里,萧宁坐在地上,死死抱着柱子。
“我不去。”
太后揉着额角,脸色难看,“阿宁,别胡闹。”
萧宁抬头,“我才不要当什么太子妃。”
“为什么?”
“太子有喜欢的人,我去做什么?”萧宁气得脸都红了,“拆散人姻缘的恶人,我不当。”
太后冷声道:“胡说,太子何时有喜欢的人了?”
“我亲眼看见的。”
“那不过是年轻人一时糊涂。”
太后语气放缓,“阿宁,你现在过去,太子以后只会喜欢你。”
萧宁抱柱子的手更紧。
“姑祖母,我不是三岁小孩,任你们哄骗。”
太后脸色一沉。
“你是宁国公府的郡主,不能只想着自己,也该为你父亲想想。”
萧宁梗着脖子,“我爹说了,我是他的明珠,不需要我来联姻。我要嫁,也要嫁真心实意喜欢我的人。”
“胡闹。”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没有耐心。
“来人,把郡主送去承明殿。”
两个嬷嬷立刻上前。
萧宁脸色一白,“姑祖母!”
太后冷冷看她,“等你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就知道哀家是为你好。”
萧宁被架起来时,挣得发髻都乱了。
“我不去!我说了我不去!”
太后捻动佛珠,没再看她。
……
承明殿中,盛清恒看向殿外。
“父皇,时辰到了。”
盛元帝揉了揉额角,摆手,“开始吧。”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李忠捧着玉如意上前。
盛清恒接过。
底下贵女纷纷垂眼,脸上难掩期待。
皇贵妃含笑看着这一幕,余光却落在沈太夫人身上。
沈太夫人握着拐杖,坐得稳如山。
盛清恒没有犹豫,握着玉如意,直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径直朝楚红袖走去。
楚红袖站在那里,手指蜷了一下。
盛清恒停在她面前,四目相对。
楚红袖压低声音,“你想好了?”
盛清恒低声道:“早想好了。”
玉如意抬起。
盛清鸾唇角刚要弯起,殿外忽然传来尖细刺耳的通报。
“太后娘娘到——”
盛清恒手中的玉如意,停在了楚红袖掌心前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