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颂沉默片刻,视线下移,落在凌乱的棋盘上。
“其实,你没有必要这么做。”
盛清泽眼睫颤了颤。
“我背后有沈家,有六妹妹,还有东宫。”沈颂语气平稳,“皇贵妃动不了我。”
“可你是我的妻子。”盛清泽嗓音发哑,“我该护着你。”
沈颂抬眼。
盛清泽坐在棋盘前,背脊挺得笔直,眼瞳里却爬满红血丝。
“盛清泽。”沈颂直呼其名,“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护着我,你母妃越想让我死?”
盛清泽摊开的手猛地握成拳。
沈颂看着他。
“说不定现在,皇贵妃已经将崔嬷嬷的死算在了我头上,也算在了沈家头上。”
“她本就不喜欢我,让你娶我,只为谋夺沈家势力。”
“如今崔嬷嬷死了,她只会觉得,是我逼你们母子离心。”
盛清泽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沈颂说得对。
母妃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她只会把所有怨恨加在沈颂身上。
盛清泽垂下手。
沈颂吐出一口气,唇角往上牵了牵。
那笑意很浅,却是她第一次对他露出这样不加防备的笑。
盛清泽手指蜷缩了一下。
下一瞬,沈颂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若你只是个普通人,我会接受你。”
盛清泽猛地抬头。
沈颂的目光很认真。
“你会护着我,会为了我同皇贵妃争执,也会为了我处置崔嬷嬷。”
“我有眼睛,看得见。”
盛清泽呼吸停滞,眼底浮起些许期盼。
“可你不是普通人。”沈颂无情地掐灭了他眼里的光,“你是大靖的九皇子,你母妃是皇贵妃。
“父皇忌惮沈家,东宫与九皇子府注定是死敌。”
“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盛清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何必因为一个沈颂,闹得你们母子反目成?”
“你不要再做什么了,你越是护着我,你母妃越恨我。”
“我不想成为你们母子反目的理由,也不想让沈家被卷进你们的争斗里。”
沈颂退后半步,福了福身。
“祭祀大典结束,回京后,我会请旨和离。”
盛清泽盯着她。
他仓皇地伸出手,想去抓她的衣袖。
指尖刚触及那片衣角,却又僵在半空。
是他将她逼入九皇子府,是他让她在母妃面前受辱。
盛清泽的手垂了下去。
沈颂毫不留恋地转身出了房门。
门被带上。
盛清泽站了许久,跌坐回椅子里,广袖扫过,黑白棋子哗啦散落一地。
他低下头,滚烫的眼泪落在手背上。
……
“盛怀瑶。”
盛怀璟站在门前,面覆寒霜。
盛怀瑶缩了缩脖子,强行挤出一个笑,“哥哥,你别凶我了,我好累。”
她伸手去拉盛怀璟的胳膊。
盛怀璟面无表情地避开。
“你胆子大了,一个人跑出京城,还敢跑到大佛寺来。”
“我自己雇了马车来的……”盛怀瑶底气不足。
盛怀璟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霍准,“将郡主送回京城。”
“哥!”盛怀瑶急了,一把拽住盛怀璟衣袖。
“我刚来,你就赶我走?”
“盛怀瑶。”盛怀璟皱着眉,“你这次太任性了!
“若你在路上出了事,让我们怎么办?”
盛怀瑶愣住,下意识求助般看向屋内。
宁王坐在椅上,端着冷茶,别开脸。
盛怀瑶咬着唇,捂住肚子,“哥,我饿了。”
盛怀璟绷着脸不说话。
霍准很快让人送来吃食。
盛怀瑶坐到桌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余光怯生生地偷瞄盛怀璟。
“哥,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
盛怀璟负手而立,视线越过她看向窗外,“吃完就回京。”
盛怀瑶咽下嘴里的包子,“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不能谋反。”
砰。
盛怀璟一掌拍在桌上。
盛怀瑶吓得浑身一哆嗦,半个包子滚落在地。
“盛怀瑶,我看就是娘将你惯坏了。”
盛怀瑶怔住,盯着盛怀璟,眼圈泛红,“你凭什么说娘?”
盛怀璟眉头紧皱。
盛怀瑶站起身,嗓音发颤,“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考虑过娘吗?”
“若你失败了,娘也要陪着你一起死。”
“你不能为了自己的欲望,不顾家人的死活。”
盛怀璟下颌紧绷。
盛怀瑶抹了一把眼泪,声嘶力竭,“盛怀璟,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疯子。”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甩在她脸上,清脆的响声在屋内炸开。
盛怀瑶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浮现红印。
宁王手中的茶盏顿住。
盛怀瑶捂着脸,满脸不可置信,“你打我?”
盛怀璟的手悬在半空,唇角动了动。
但他没有开口。
盛怀瑶眼泪砸了下来,转身往外跑。
“霍准!”盛怀璟喝道,“去把她追回来,送回京城。这次她再跑了,你就不用回来了。”
霍准拔腿追了出去。
屋中安静下来。
盛怀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宁王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只留下一声极重的叹息。
盛怀璟抬起头,“父王也是这么想的吧。”
宁王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盛怀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切,都怪本王。”
盛怀璟没有动。
宁王开口:“你知道,本王为何从小将你带在身边吗?因为本王自私。”
“本王将上一辈的恩怨告诉你,让你恨,让你不甘,让你逼着自己往上爬。”
“本王想让你强大,等有朝一日,我们父子回到京城,替皇兄,替明珠报仇。”
盛怀璟攥紧拳头。
宁王扯出一抹苦笑,“可本王回京后,见到盛清鸾,便动摇了。”
“她太像明珠,本王不想让她走上明珠的老路,也不想让她成为下一场争斗里的牺牲品。”
“所以本王一次次劝你,可你已经听不进去了。”
盛怀璟抬眼,“父王现在后悔了?”
宁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你像年轻时的本王。”
“母后那时也劝过本王,可本王不服输,也不肯回头。”
盛怀璟咬紧后槽牙。
宁王收回手,朝门外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
“你想做,父王不拦你,也会帮你。”
“但你要想清楚,若是输了,你会不会后悔。”
反正他是后悔了。
宁王离开。
屋中只剩盛怀璟一人。
他站在原地许久,猛地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碎瓷四溅。
霍准却在此时去而复返,跪在门外。
“世子,郡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