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捏着那封染血的信，指腹缓缓擦过封口，月色落在他脸上，温润神色一点点褪尽。
他手腕一翻，掌风猛然压下，血书连同信封瞬间碎成漫天纸屑。
裴琰脚后跟猛地蹬地，身影如箭掠出，一掌穿过碎纸，直取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侧身避开，掌风擦着斗笠边缘掠过，斗笠碎裂，露出半张陌生的脸。
裴琰眸色一沉，一张从未见过的脸。
黑衣人抬手抽出短刃，刀锋翻转，直刺裴琰心口。
裴琰没有后退，袖中银线骤然甩出，缠上对方手腕。
黑衣人手腕一翻，竟直接借力撞来。
两人在狭窄巷中接连交手，掌风撞上墙面，砖石崩裂，碎屑四散。
裴琰一掌逼至黑衣人胸前。
黑衣人却像早已算准一般，身子诡异地往后一折，短刃贴着裴琰掌心划过。
鲜血瞬间涌出。
裴琰眉头未皱，反手扣住那人肩骨，五指发力。
黑衣人闷哼一声，抬腿横扫。
裴琰侧身躲过，刚要再追，胸口却骤然一滞。
内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按住。
他脚步一顿。
黑衣人已经退至巷口，站在半明半暗的月光里。
“裴大人，不必白费力气。”
裴琰缓缓抬起手，掌心伤口仍在流血。
可他试着运气，丹田内却空空荡荡，方才还能动用的内力，此刻竟像被彻底封死。
什么时候？
他与此人交手不过片刻。
裴琰想起那封血书，想起纸屑飞散时，扑到脸上的细微粉末。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黑衣人望着他，声音嘶哑。
“你不必防我。”
“我来，是帮你。”
裴琰抬手按住胸口，脸上反倒重新浮出一点极淡的笑。
“帮我？”
“用一封来历不明的血书，挑拨本官与殿下的关系，这就是你的帮法？”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抬起手，指向他身后皇城的方向。
“你若真想知道自己是谁，便去五通巷。”
“那里有人在等你。”
裴琰眸光骤冷，“你是谁？”
黑衣人轻笑。
“一个不希望你继续被人当刀使的人。”
话音落下，他脚尖一点，身影掠上屋檐。
裴琰抬步欲追，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喉间涌上腥甜，硬生生压了下去。
屋檐上只余最后一句话，随夜风传来。
“裴琰，想清楚了，就去五通巷。”
人影消失。
巷中重新安静下来。
裴琰站了许久，才低头看向自己掌心，伤口的血滴落在地。
裴琰转身上了马车。
回到裴府时，径直进了书房，反手关上门。
“玄影。”
暗处人影落地，“主子。”
裴琰坐在书案后，取出药瓶倒在掌心，随意洒在伤口上。
玄影看着他掌心的血，脸色一变。
“主子受伤了？”
“无妨。”裴琰抬眼，眸色幽沉，“去查前朝。”
玄影一怔，“前朝？”
“所有与前朝有关的旧臣、旧案、余孽，一件都别漏。”
玄影沉默片刻，“主子，前朝覆灭已有六十年，留下的东西早被清得差不多了。”
裴琰指尖轻叩桌面。
“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
“我要知道，前朝所有的事，特别是活下来的人。”
玄影垂首，“属下明白。”
等人离去，裴琰靠回椅背。
他抬手，试图再度运转内力，依旧毫无反应。
那黑衣人的武功路数，他从未见过。
裴琰闭了闭眼，脑中却闪过盛清鸾方才看着他的眼神。
戒备，怀疑。
他忽然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碎裂。
不管自己的身份是真是假，都不能让她知晓。
……
次日，勤政殿。
盛元帝坐在龙椅上，神色阴沉。
李忠踩着小碎步进殿，跪下道：“陛下，六公主已经起身了。”
盛元帝捏了捏眉心，豁然起身，“去清芷宫。”
清芷宫内，药香苦涩。
盛清鸾倚着软枕，百无聊赖地往嘴里丢着蜜饯，苦味还没压下去，便听见外头传来通报。
“陛下驾到。”
夏禾猛地直起身子，脸色微变。
盛清鸾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盛元帝踏进寝殿，目光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随后才缓缓坐下。
“清鸾，可好些了？”
盛清鸾低着头，专注挑着纸包里最大的一颗蜜饯。
盛元帝等了片刻，脸色有些挂不住，“清鸾，朕问你话。”
盛清鸾这才慢吞吞抬起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父皇方才说什么？”她偏头揉了揉耳朵，“儿臣刚解毒，耳朵不大好使。”
盛元帝皱眉，“朕问你好些没有。”
“哦。”盛清鸾点点头，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明晃晃的笑，“父皇这么大声，是要给儿臣赏赐呀？”
盛元帝一僵，“朕何时说要赏赐？”
“父皇既然提了，儿臣正好缺几样物件。”盛清鸾根本不接他的话茬，自顾自掰起手指。
“父皇私库里的那尊白玉观音，儿臣瞧着很顺眼。”
“还有那套南海珍珠头面，儿臣也喜欢。”
“对了，前些日子西域进贡的血玉如意，还有金丝软甲，儿臣身子弱，正好能用。”
她说完，睁着眼看向盛元帝，“可以吗？”
盛元帝的嘴角抽了抽，那几样东西，全是他私库里最值钱的宝物。
这丫头刚醒，就盯上他的私库了？
李忠站在一旁，低着头，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盛元帝死死盯着盛清鸾，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要，朕改日让人送来。”
“儿臣多谢父皇。”盛清鸾笑意盈盈，转头就变脸，“夏禾，带人去父皇私库，现在就将东西搬回来。”
“父皇政务繁忙，就不劳烦父皇亲自送了。”
盛元帝脸色彻底黑了。
李忠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打圆场，“六公主，陛下今日前来，还有正事。”
盛清鸾低头摆弄蜜饯纸包，没有理他。
李忠又道：“苏神医如今在何处？陛下想见一见。”
盛清鸾打了个哈欠，慢吞吞躺回软枕，“父皇，儿臣困了。”
盛元帝忍无可忍，拍案而起，“盛清鸾！”
殿门恰在此时被推开。
苏南星提着药箱跨入门槛，见殿内气氛冷凝，脚步一顿。
李忠急忙上前，“苏神医，这位是陛下。”
苏南星放下药箱，屈膝行了个草草的礼。
“民女见过陛下。”
盛元帝盯着她，没叫起。
苏南星也不在意，径直起身走向榻前。
“陛下恕罪，六殿下刚服了猛药，受不得扰，还请陛下移步殿外。”
盛元帝按在膝头的手背崩起青筋。
“放肆！朕还没让你起来，你竟敢让朕出去？”
苏南星动作不停，捻起一根银针。
“医者眼中只有病人，陛下若要治罪，也请等民女施完针。”
盛元帝怒极，正要发作，李忠连忙上前压低声音。
“陛下息怒。”
“这位苏神医性子古怪，但医术确实了得，您身上的事，还得指望她……”
盛元帝深吸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
他看向榻上的盛清鸾，冷哼一声。
“看在你救清鸾有功的份上，朕不与你计较。”
“你随朕出来，朕有话问你。”
他说完便往外殿走，半点不想再留在这里。
李忠跟了两步，回头见苏南星没动，只得压低声音劝道：“苏神医，何必惹恼陛下？”
“你救六公主能保你一次，保不了你第二次。”
苏南星看了他一眼，抱起药箱跟了出去。
外殿内，盛元帝坐在主位上。
苏南星出来后，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李忠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恨不得原地消失。
盛元帝病退左右，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民间医女，压低了嗓音。
“朕问你。”
苏南星抬眸。
盛元帝身体前倾，眼底透出令人心悸的暗光。
“你可会解，南疆心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