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南星指尖拨弄着药箱的铜扣,狐疑地看着盛清鸾。
“六殿下这语气,不像是要让我治病,倒像是要让我去杀人。”
盛清鸾慢吞吞放下茶盏,“苏神医这话说得,本宫何时让你害人了?”
“本宫只是给你一个挣金子的机会。”
苏南星没动。
她在山野行医多年,见惯了权贵拿人命当草芥,眼前这位六公主,最不能以常理揣测。
太后如今中风瘫痪,宫里人人都知道她与盛清鸾不睦。
盛清鸾忽然请她治病,怎么看都不像好事。
“我先说好。”苏南星将药箱带子往肩上一拢,“我是大夫,不害命。”
“知道。”盛清鸾撑着软榻站起身。
夏禾连忙上前扶住她。
盛清鸾垂眼理了理袖口,唇角微挑。
本宫可舍不得她死。
她欠母后的债,还没开始还呢。
盛清鸾抬脚往外走,“跟上。”
苏南星站在原地,姜英靠着桌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她现在想让谁活,阎王也得往后排。”
苏南星嘴角一抽。
这话听着,怎么更不放心了。
慈宁宫外一片死寂。
从前守在殿外的宫人个个趾高气扬,如今见盛清鸾进来,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夏禾扶着盛清鸾跨进寝殿。
床帐半垂,太后躺在榻上,半边脸歪斜,嘴角挂着涎水。
她原本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
看清来人是盛清鸾,她浑浊的眼里瞬间爬满恨意。
“你……”
太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响,右手胡乱抓向枕边。
她拼尽全力,将枕头狠狠砸了过来。
夏禾上前一步,抬手挡住,枕头砸在她手臂上,滚落在地。
夏禾脸色沉下,“太后娘娘这是做什么?”
“我家殿下好心请神医过来给您治病,您就这样对殿下?”
太后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咕噜声。
她指着盛清鸾,手指抖得厉害。
盛清鸾抬手,将夏禾拉到一旁。
“退下。”她笑得温婉无害,“皇祖母这是看到本宫无事,喜极而泣。”
夏禾低头退开。
盛清鸾走到床前,俯身看着太后,眸中笑意更深。
“皇祖母,孙女给您请了神医。”
盛清鸾侧过身,指了指苏南星。
“她医术极好,连本宫的毒都能解,让她替您治病,好不好?”
太后盯着苏南星,呼吸粗重,她不信盛清鸾会有这般好心。
“你……有……这……么好心?”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满是防备。
盛清鸾脸上的笑淡了,寻了把椅子坐下,姿态懒散地端起茶盏。
“皇祖母这么说,真伤孙女的心。”
她刚要喝茶,手腕忽然一顿。
盛清鸾低头看了一眼杯中茶水,又若无其事地放回小几。
“苏神医,劳烦你替皇祖母看看。”
苏南星走到榻边。
太后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死死盯着那个药箱。
苏南星没有多话,抬手搭上太后腕脉。
太后挣了一下,没挣开。
苏南星垂眸诊脉,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盛清鸾坐在一旁,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许久,苏南星收回手。
“我出去开方子。”
她提着药箱转身往外走。
太后的眼神跟着她的背影移动,手指用力攥紧了被褥。
一盏茶后,苏南星重新进了寝殿。
她手里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药方,径直递给盛清鸾。
“按这个方子吃药,三个月后,她便能下床。”
太后猛地睁大眼。
苏南星继续道:“但这三个月不能只躺着,每日都要有人替她按摩四肢,帮她活动筋骨,不然就算好了,也只能继续瘫着。”
盛清鸾接过药方,扫了一眼,药材寻常,没有半点问题。
她将药方放到小几上,缓缓点头。
“有劳苏神医。”
苏南星却没走,看着盛清鸾,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太后。
“诊金谁给?”
寝殿里静了一瞬。
盛清鸾抬眸,“多少?”
苏南星伸出一根手指,“十万金。”
夏禾站在旁边,眼睛都睁大了。
床上的太后浑身一颤,右手猛地拍向床榻。
她张着嘴,脸涨得通红。
“呜……呜……”
十万金,这足以掏空她大半个私库。
盛清鸾却像是完全没看见她的反应,唇角轻轻扬起。
“皇祖母这是觉得神医要少了,竟如此激动?”
太后瞪着她,眼珠通红,拼命摇头。
盛清鸾托着下巴,像是在认真思索。
“也是。”
“苏神医救了本宫的命,又愿意替皇祖母医治,十万金确实少了些。”
太后的手停在半空。
盛清鸾笑吟吟道:“这样吧。”
“孙女替皇祖母做主,再加五万金。”
“十五万金,皇祖母觉得如何?”
太后浑身都在抖。
她想拒绝,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南星站在旁边,手里的药方有些烫手。
她只是想挣银子,没想过要把人逼成这样。
“还愣着做什么?”盛清鸾偏头看向桂嬷嬷,“去取银票给苏神医。”
桂嬷嬷扑通跪下。
她低着头,借着衣袖的遮掩,极快地朝夏禾递了个眼神。
再抬起头时,桂嬷嬷已是满脸凄惶,眼泪断了线往下掉。
“太后娘娘,这……这可是您留着傍身的体己钱啊。”
她声音极大,刻意在“体己钱”三个字上咬重音。
太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呜咽,右手死死抠着床板,指甲边缘隐隐渗血。
桂嬷嬷哭得更惨了。
“娘娘!就算倾家荡产,老奴也得求神医救您啊!”
“老奴这就去取。”
桂嬷嬷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她抱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木盒回来。
她跪在苏南星面前,双手托起盒子。
“神医,您点点,若是不够,老奴再去想办法。”
苏南星没有立刻接,看向盛清鸾。
盛清鸾冲她微微一笑,“你治病救人,这是你该得的。”
桂嬷嬷连连磕头,“对对对,六殿下说得对!”
“神医救了太后娘娘,收这点钱是应该的。”
太后躺在床上,眼角流下浑浊的泪。
苏南星终于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厚厚一摞银票。
她心里却没多少高兴。
盛清鸾的手段,她算是见识到了。
杀人见血,未必有这样疼。
盛清鸾看向夏禾,“送苏神医回去。”
夏禾立刻上前,“苏神医,请。”
苏南星抱着红木盒,回头看了眼太后。
太后眼球充血,死死盯着那个装满她半生积蓄的盒子。
苏南星收回目光,跟着夏禾出了寝殿。
桂嬷嬷见状,也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殿门缓缓合上。
寝殿内,只剩下盛清鸾和太后。
盛清鸾脸上的笑意褪尽,坐在椅中,直勾勾看向太后。
太后被她看得浑身发寒,右手攥紧被子。
“皇祖母。”盛清鸾开口,声音极轻,“午夜梦回时,你可曾梦到过母后?”
太后身子猛地僵住。
盛清鸾看着她,一字一句,“孙女近日总会梦见她。”
“梦见她病得起不了身,皇祖母却不肯放过她。”
“日日让她去慈宁宫请安,伺候您用膳,替您抄经祈福,她咳着血,您还嫌她晦气。”
太后张着嘴,拼命摇头。
“不……不……”
盛清鸾笑出声来,“母后最是纯善孝顺,刚好,孙女也继承了母后这个优点。”
她起身,缓缓走到榻前,俯下身。
伸手将太后挣扎间弄乱的被角一点点掖平,甚至贴心地抚平了上面的褶皱。
“皇祖母可要快些好起来,等你好了,孙女会日日过来伺候您用膳,陪您说话,替您活动筋骨。”
太后惊恐地盯着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头不停往后躲。
盛清鸾按住她的肩膀,俯到她耳边。
“以前孙女还想着,让您早些解脱,如今想想,倒是孙女不孝。”
太后眼角泪水涌得更凶,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绝望呜咽。
盛清鸾直起身,冷冷看着她,“皇祖母放心,孙女定会让您长命百岁。”
她唇角勾起,一字一顿,“好、好、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