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那蒙面人到底是谁?”
陆时峥长枪横在身前,枪尖的血珠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吧嗒”声。
姜英也往前一步,手中长剑尚未归鞘。
“死狐狸,你敢利用阿鸾?”
钱多金与秦司一左一右护住盛清鸾,几人视线皆落在裴琰身上。
裴琰胸前挨了极重的一掌,月白官服被鲜血洇透,他半靠着剥落的墙皮,失血褪尽了唇色。
他没看陆时峥,也没理姜英,只抬起眼,越过众人望向盛清鸾。
“你们没有资格问我。”
陆时峥眼底戾气暴涨,长枪往前压进半寸,锋芒直逼裴琰咽喉。
裴琰丝毫不惧,挪开撑着墙壁的手,踉跄着朝盛清鸾走去。
姜英长刀出鞘,横刀拦路。
裴琰被迫停下脚步,视线始终停在盛清鸾脸上。
“殿下,臣这次没有利用您。”
盛清鸾看着他,没说话。
裴琰咽下喉间的血沫,声音发哑,“臣这条命可以填进去,但绝不会拿殿下冒险。”
裴琰身形微晃,却固执地站的笔直。
盛清鸾看着他,脑中忽然闪过前世那间密室。
裴琰站在阵中,以自己血祭,换她重来一世。
盛清鸾五指收拢,嗓音冷得没有温度,“陆时峥,送他回去。”
陆时峥转头,“阿鸾。”
“送他回去。”盛清鸾语气未变,“看紧了。”
陆时峥咬紧牙关,下颚骨崩出凌厉的线条,他盯了裴琰一眼,强压下挑穿对方咽喉的冲动,收回了长枪。
盛清鸾又看向姜英,“你送本宫回沈府。”
姜英眉头拧得死紧,“你就这么放过他?”
“本宫自有打算。”
裴琰还要上前,陆时峥一把扣住他的肩。
“走。”
裴琰挣了一下,肩上伤口瞬间裂开,血色浸透衣料。
他看着盛清鸾的背影,“殿下。”
盛清鸾没有回头。
裴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直到陆时峥手上加重力道,将他往外拖去,他才跟着迈开步子。
……
裴府外院。
陆时峥将裴琰送回府中,脚步却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
裴琰坐到椅上,玄影刚要替他处理伤口,便被他抬手止住。
他看向门口,“陆将军,人已经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陆时峥将长枪重重顿在门边,“从今日起,我住在裴府。”
玄影皱眉,“陆将军,这不合规矩。”
“规矩?”陆时峥冷笑,“那黑衣人今晚能来一次,明日便能再来一次。”
他盯着裴琰,“我得守着你,免得你死了,没法给阿鸾交差。”
裴琰靠着椅背,苍白的脸上露出极淡的嘲弄,“想监视本官,直说便是。”
“那你到底是谁?”陆时峥没有同他绕弯子,单刀直入。
屋内安静下来。
裴琰看着掌心血迹,低笑一声。
“陆将军,你没资格知道。”
陆时峥手背青筋暴起,长枪骤然抬起,枪尖抵住裴琰的咽喉。
“你若不说,现在就杀了你,以绝后患。”
裴琰抬起头,“你杀啊。”
玄影横身挡在裴琰面前。
“陆将军,主子再如何也是中书令,你今日杀了他,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是你杀了朝廷重臣。”
“那又如何?”陆时峥声音发沉,“只要对阿鸾有威胁的人,都不该活着。”
玄影攥紧拳头。
“可那蒙面人摆明了是冲着主子来的,主子若死了,他便会去找六殿下。”
“陆将军,你们能日日夜夜守在六殿下身边吗?”
陆时峥的枪尖停在半空。
裴琰眼皮微抬,视线扫过那柄长枪,苍白的唇角勾起挑衅的弧度。
“怎么,不敢杀了?”
“闭嘴。”陆时峥一枪重重杵在地上,“今日不杀你,不是不敢,是因为阿鸾没让你死。”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出屋外。
“府外加派人手,裴琰若踏出裴府半步,立刻传信给我。”
裴琰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郁地盯着晃动的门扇。
玄影低声道:“主子,六殿下方才……”
“她信我。”
裴琰闭上眼,扯动唇角,笑意近乎变态,“她终究,舍不得我死。”
……
九皇子府,书房内没点灯。
盛清泽背对着窗棂,修长的指尖把玩着一只冷透的茶盏。
“如何了?”
侍卫跪在阴影里,低下头,“殿下,我们的人,全死了。”
盛清泽转茶盏的动作一顿,“六姐呢?”
“六公主安然无恙,属下按殿下吩咐,将密信送去了陆统领、裴中书与姜将军手中,他们赶到得及时。”
侍卫迟疑片刻,又道:“只是现场除了我们的人,还有另一拨刺客,招招致命,也是冲着六公主去的。”
盛清泽转过身,“另一拨人?”
“是,那些人的路数,属下从未见过。”
盛清泽垂下眼,“查。”
侍卫低声道:“殿下,若此事传到陛下耳中,他不会饶了您。”
“他不会知道。”盛清泽冷声打断。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太子那边如何了?”
“太子殿下已经快马加鞭到了梧州,咱们的人已经埋伏好,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盛清泽沉默了很久。
久到香炉里的残香彻底燃尽,他才缓缓开口:“撤回来,不必动手。”
侍卫愣住,“殿下?”
“王家的人坐不住,他们会动手。”盛清泽将茶盏放下,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侍卫仍不甘心,“殿下,只要太子回不来,储君之位必定是您的囊中之物。”
盛清泽垂眸,视线冷冷扫过去。
“难道孤要坐上那个位子,就非得踩着亲兄长的尸骨?”
暗卫张了张嘴,被那目光逼得生生咽下了后半句话。
“滚下去。”
“是。”
盛清泽摊开双手,盯着掌心交错的纹路,攥紧成拳。
父皇凭什么觉得,他盛清泽只能做一把屠戮手足的刀?
……
沈府,揽月阁。
盛清鸾推开房门时,姜英已经先一步坐进了她的屋子。
她大剌剌坐在椅子上,长腿微晃,盯着盛清鸾半晌没有开口。
盛清鸾脱下外衫,坐到软榻上。
“想骂就骂,憋着不嫌难受?”
姜英哼了一声。
“要不是今晚我们赶到,你又准备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
“没那打算。”盛清鸾从袖中掏出几个瓷瓶,放到桌上,“秦司在,死不了。”
她抬了抬下巴,“你给的毒药,本宫也带着。”
姜英盯着那几个眼球的瓷瓶,抓了抓头发。
“我是不是还得跪下给你磕个头,夸你一句算无遗策?”
盛清鸾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直接岔开话题。
“你们怎么知道的?”
“收到了一封密信。”姜英站起身,“信上写着你有危险,还写了地点。”
“陆时峥和裴琰都收到了。”
盛清鸾应了一声。
姜英盯着她,“你就不好奇是谁?”
“不用好奇。”盛清鸾拨弄腕间的佛珠。
“能准确知道本宫在哪里,又能同时给你们传信的,除了盛清泽,没有别人。”
姜英动作顿住,“九皇子?那另一拨人是谁?”
盛清鸾直接躺下,“前朝余孽……”
姜英嘴巴微微张开,忽然想起那蒙面人说过的话。
“你是说,裴琰……”
“知道就行,不要声张。”
姜英蹙眉,“那你还留着他?你不怕这死狐狸为了那个位子,反咬你一口!?”
盛清鸾抬眸,瞳孔深处透着极致的清醒,“他不会。”
姜英“啧”了一声,双手环胸。
“哎哟,这会儿倒护上了?刚在巷子里,是谁怀疑人家借刀杀人来着?”
盛清鸾抓起手边的软枕,精准无误地砸在姜英脸上。
“你到底睡不睡?”
姜英接住软枕,靴子一蹬,直接翻身滚到了拔步床的最里侧。
“睡睡睡……”
……
梧州,王家祖宅。
暴雨如注,狂风撕扯着廊檐下的羊角灯笼。
正堂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地龙烧得极暖,十二名身披薄纱的舞姬踩着丝竹管弦的节拍,水袖轻摇,腰肢软得像没骨头。
主位之上,王家族长端着缠丝玛瑙杯,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处。
“太子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车马劳顿,特备薄酒,权当为殿下接风洗尘。”
话音落下,两名容貌极艳的侍女捧着银壶,娇滴滴地凑上前,便要替盛清恒斟酒。
盛清恒端坐在太师椅上,视线越过舞姬翻飞的裙摆,落在族长那张虚伪至极的老脸上。
白玉酒杯在他修长的指骨间缓缓转动。
杯中清冽的酒液,倒映着窗外猝然劈落的闪电。
若他不喝这杯酒,堂外埋伏的刀斧手,怕是就要冲进来了吧。
盛清恒眼底掠过极冷的杀意,大拇指重重按在了杯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