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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县丞张怀仁(1 / 1)

“县太爷这是怎么了?往日捞油水从没拦过咱们,今天居然当众动刑!”

“谁知道抽了什么疯,难不成真要做清官了?”

张三,王五二人挨了板子,心里纳闷,一瘸一拐径直去寻县丞。

两人走路的姿势怪异得很,每走一步都要龇牙咧嘴地抽一口气。

他们心里清楚,同僚是给他们手下留情了。

衙役行刑,看着简单,里头门道深。

老练的衙役可以打出两种效果:

一种是“皮开肉绽、筋骨不伤”,板子落下去,血肉横飞,看着吓人,实则只伤皮肉,养上十天半月便好了。

另一种是“皮不破而内伤重”,外表干干净净,里头筋骨受损,轻则落下残疾,重则连命都保不住。

张三和王五一进县丞房间,扑通跪下了。

“大人,您可得为卑职们做主啊!”

张怀仁搁下笔,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张三哭丧着脸:

“卑职们就是吃了那老头几碗馄饨,又没抢人银子、又没杀人放火,至于打成这样吗?”

王五在旁边连连点头:“是啊大人,这也太狠了……”

张怀仁瞥了他们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这顿板子,你们挨得不冤。”

张三一愣:“大人——”

“你们吃了人家三年馄饨不给钱,刘大人判你们赔钱、打板子,哪一样判错了?”

张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再说了——”

张怀仁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刘大人刚杀了胡德茂,又贴了告示说要减税、翻旧案,全县的百姓都盯着衙门看。”

“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告你们,不拿你们开刀拿谁开刀?”

王五苦着脸:“可……可那是老规矩了……”

“老规矩?”

张怀仁冷笑一声。

“老规矩也得看时候。从前没人管,你们吃也就吃了。现在县尊要整顿,以后要重新立规矩了。”

他放下茶碗,语气缓了缓:

“行了,这顿板子挨了就挨了,回去好好养伤。”

“这几个月都消停些,管住自己的嘴,管住自己的手。别再给衙门添乱。”

张怀仁摆了摆手,像是懒得再跟他们多说。

“再出事,别说刘大人,本官第一个不饶你们。”

两人不敢再闹,忍着疼爬起来,又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县丞张怀仁独自坐在屋里,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

大人这招确实漂亮。

杀胡德茂是立威,贴告示是表态,翻旧案是收心,打差役是明志。

环环相扣,一步比一步狠。

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打,百姓看了,还能不信?

装到这个份上,都快以假乱真了。

要不是他知道内情,连他都要以为县尊真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了。

他搁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想起自己来清源县那年。

上一任县令姓周,在清源县干了四年,刮了四年的地皮。

走的时候花了几万两银子,在吏部活动了个知州,高高兴兴地赴任去了。

留下的是什么?

一屁股烂账,一堆积压的旧案,百姓骂了四年的狗官。

他叫张怀仁。

怀仁,心怀仁慈。

这是他父亲给他取的名字。

父亲是个秀才,考了一辈子举人,一次都没中过,所以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他考中举人那天,父亲喝了一壶酒,红着眼眶说了一句:

“怀仁,别忘了你名字的意思。”

他没忘。

来清源县上任的第一天,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要做个好官。

可上任没几天,周县令就拉着他去喝酒,拍着他的肩膀说:

“老弟啊,当官不是让你来当圣人的。”

“该拿的拿,该收的收,大家都这样。你不拿,别人拿,你怎么办?你挡人家的财路,人家就要挡你的路。”

他起初没听。

后来他发现,他不拿,底下的人就不听他的。

六房典吏们抱成一团,他一个县丞,说的话没人当回事。

他清高,他廉洁,可他什么也干不成。

后来他拿了。

第一笔银子揣进怀里的时候,手是抖的,心是慌的,一晚上没睡着。

可第二天起来,天没塌,太阳照常升,衙门里的人都对他客气了许多。

后来他的手就不抖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念头也会冒出来,像阴沟里的老鼠,窸窸窣窣地啃着他的良心。

可他翻个身,就把它们压下去了。

想有什么用?

满天下都是这样,又不是他一个人。

上至京城,下至州县,哪个衙门不是如此?

清官不是没有,可清官要么被排挤走了,要么同流合污了。

大势如此,他一个人能怎样?

上任县令走了,刘大富来了也一个样。

半年不坐堂,凡事推给师爷和班头,公文堆成了山也不批,案子积了一摞也不审。

后宅倒是添了好几个通房丫鬟,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

他和刘大富一起吃喝,一起分账。

刘大富拿大头,他拿小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等他攒够钱,他也去上面活动活动。

换一个好一点的县,最好是江南的。

清源县这个边陲小县太穷了,一年到头刮不出多少油水。

在这里干了三年,他从各方孝敬里分到的那点银子,看着不少,可真要攒够活动知州的数目,怕是还要熬上好几年。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在这之前,先把眼前这三个月撑过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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