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你女儿不在我们这。”
大爷拦人有一手。
拦徐三金时,整个人扔出去,挡在车前,拦老太太时,大爷显得手忙脚乱。
“赵奶奶?”徐三金不确定地喊了一声,他觉得老太太有点像孙桂琴同志那位师傅。
大爷回头,那双满是唏嘘的眼里闪过错愕:
“小徐,你认识?”
徐三金也不确定,他下车走到老太太面前,弯着腰打量那张皱巴巴的脸庞,老太太转着圈躲闪着徐三金,用胳膊挡住脑袋,浑浊的眼里满是畏惧。
“赵奶奶,你……怎么成这样了?”
“是我,我是小三金啊!”
徐三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眼里闪烁着不可置信,怎么也没办法把她和那个精明干练的小老太太联系在一起。
父母当初给他买工作名额的钱,老太太借了六百块。
返城后,孙桂琴还带着他去看过老太太,那时候的老太太精神抖擞,怎么大半年不见,变成这样了。
“赵奶奶,我是小三金啊。”徐三金弯着腰,试图让老太太瞧他一眼,可老太太始终不敢跟徐三金对视。
大爷叹口气:
“小徐,这老太太脑袋有问题,今天清醒明天糊涂的,连自己家在哪都不知道,来了好几次,一回说要找她女儿,给女儿送驴打滚,一回说要给他女儿找工作。”
听到驴打滚三个字,老太太拎着点心的手往怀里一缩,紧紧护住点心:
“小秋最喜欢了,你们要吃自己买,不要抢……小秋最爱吃……打你,不准抢……”
老太太毫无征兆,甩手给了徐三金一巴掌,他动也没动,眼里闪过一抹哀伤,挺好一个老太太,怎么就老年痴呆,把自己糟践成这样了呢?
他蹲下看了看老太太的脚,有几个冻疮,好在伤的不重,脚趾没有变色。
摘下狗皮帽子后,扶着老太太的脚放进去,小心翼翼地绑好,得先送医院看看去。
“赵奶奶,秋红姐不在公安局,走,我带你去找她。”
“你带我去?好好好……”老太太皱巴巴的脸舒展开,手指当梳子,忙整理着凌乱的头发,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大爷拉住徐三金的胳膊,小声道:“小徐啊,你要送她去医院的话,得告诉医生,这老太太经受不住打击,才变成疯疯癫癫的样子。”
“什么打击?不是老年痴呆吗?”徐三金心里咯噔一下。
大爷眼里闪过错愕:“你……不知道她女儿死了吗?”
“大爷,话可不敢乱说!”徐三金脸一沉,他心里隐隐意识到些什么,但不愿意往那里想。
再说了,真出事了,孙桂琴同志不可能什么都不说。
“你真不知道?”大爷有点怀疑,徐三金到底认识不认识老太太,瞧见徐三金对老太太关心备至的样子,不应该是普通关系啊?
“她是住西城不?”
徐三金点头。
“是不是三十出头丈夫去世,再也没改嫁?”
徐三金心脏怦怦跳几下,点头。
“她有个女儿,是叫杨秋红不?”
徐三金死死盯着大爷。
“那就是了,纺织八厂的命案你应该知道呀,死的就是杨秋红,据说老太太看到女儿的尸体后,就变成这样了。”
轰!
平地惊雷。
徐三金瞳孔猛缩,下意识地抓住大爷的胳膊,因为用力,疼的大爷沸沸沸沸……
他脑海里蹦出杨秋红笑靥如花的模样,两条麻花辫搭在肩头,笑起来眼睛弯弯。
气血翻腾间,杨秋红的笑脸破碎。
他想起前天在食堂,法医聊天时的内容:
“死者挺惨的,全身上下被割了六十多刀,前胸后背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听说预审处把卷宗退回来了,说是没有证据能证明,其中两名嫌疑人侵犯过死者……”
大爷见徐三金脸色惨白,瞪着眼睛后槽牙鼓鼓的,忙推了推徐三金的胳膊:
“小徐……小徐……你没事吧?”
回过神来的徐三金,缓缓看向满心欢喜的老太太,微红的眼里尽是悲恸。
老太太也太惨了。
年轻时丈夫牺牲在朝鲜战场上,从此独自抚养着女儿长大成人,如今老了,本该颐养天年,却又遭丧女之痛……
对于八厂命案,他听说过一些,并不清楚具体案情。
只知道是八厂老书记的儿子,带人折磨死了死者。
……笑起来那么好看的姐姐,他们为什么要杀人!!!
“帮我照看一下老太太。”徐三金深吸一口气,寒气入体,却压不住心头那团邪火。
大爷下意识扶着老太太:“小徐,你不送她去医院了?”
心思有些乱的徐三金,掏出兜里所有的钱拍在大爷手心:“先弄点吃的,我马上回来。”
“哎……小徐,你这是干嘛,大爷是那种没有同情心的嘛,你赶紧的啊。”大爷看看手里的钱,好家伙,比他一个月工资都多,想都没想,装进了兜里。
徐三金大步走向二处。
二处,也就是刑事侦查处,刑事侦查处内设四科,是刑事技术科。
法医、
痕检、
照相、
化验、
全部归四科管辖。
“邱科长呢?”徐三金来到四科办公室,扫过十几名工作人员,没有法医的身影。
“在解剖室呢……”
话音未落,徐三金转身往解剖室大步走去,脑海里还在不断回想着,那天法医在食堂,跟其他人的聊天内容。
怎么都觉得有问题。
徐三金在解剖室门口,遇见法医邱桂,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据说他和周兴顺,以前是同一个连的。
邱桂穿着白大褂,手套口罩还没来得及摘,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位不论在市局,还是部里,都颇有声望的尸检高手,看见徐三金的时候,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邱科长,杨秋红的尸检报告给我看一下。”徐三金开门见山,不是商量,是毋庸置疑的口气。
“小徐,尸检报告已经交给邹副处长了!”邱桂下意识道。
“你们没有备份吗!”徐三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急躁,脑海里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感情用事。
邱桂慢吞吞地摘掉手套和口罩:“小徐,你要看尸检报告,完全可以找……”
“给我!”徐三金一拳砸在墙面上,咆哮声差点把邱桂耳鼓震破,只觉得耳边嗡嗡响。
看着徐三金要吃人的双眼,邱桂有些忌惮:
“我没说不给呀,年轻人就是爱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