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承业晃晃悠悠出了院子,来到笤帚胡同一座大杂院。
进了垂花门,他径直走到西厢房。
房间里,一位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正用抹布仔细擦着一张黄花梨圆桌,听到脚步声,抬眼一看,见是杨承业。
杨承业进了房间,左右一看,笑问:
“婶子出去了?”
年过花甲的龚彪拿了炒花生和瓜子放在杨承业面前:
“话传到了?”
“龚老,东西已经拿走了。”杨承业抓了把花生,对自己的速度颇为得意,“今早我见到丧彪,不等我开口呢,他倒是先问我了。”
东西已经拿走了!龚彪眼里闪过一抹光亮,心脏莫名跳快许多。
“你和丧彪是怎么说的?我要知道你们说的每一个字。”
杨承业回想了一番见面的情景:
“我们不算很熟,今早见面后也就点点头,擦肩而过,一会他又跑回来,问我家里有没有好东西。”
“我假装没有,和他绕了一大圈,直到他说要送我去公安局,我才说家里是有清三代的官窑,他让我留着,说是他哥喜欢。”
“大概一个小时前,他带着徐三金过来,我把那四只鸡缸杯卖给他了。”
龚彪眯着眼,右手大拇指指肚,不自觉的摩挲着椅子把手:“当时徐三金什么表情?”
“挺能装的,是个二把刀,还装作是老手……”
“那他见到鸡缸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杨承业掰碎了花生皮,咔吧一声,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咀嚼着:“嫌贵!”
嫌贵的话,代表徐三金不知道鸡缸杯的价值。
从这一点表现看,徐三金似乎并没有发现,他从富察氏那里拿走的那批瓷器里,有成化斗彩鸡缸杯。
“龚老,事情我也帮你办了,你答应我的事……”
龚彪缓缓道:“收购组组长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龚老,我说的是这个,我今天想带老婆孩子去逛逛……”杨承业搓了搓手指,说好的给一成提成,今天少一毛都不行。
龚彪起身进了卧室,走出来后,把一百二十块钱,递给杨承业。
见到现钱的杨承业喜笑颜开,双手去接,却发现龚彪没有松手,他瞬间心生不悦,抬头盯着龚彪:
“什么意思?”
“事情烂在肚子里。”
“那是自然,我杨承业是讲究人。”
“总店年尾仓库盘点,有一个清晚期仿的宣德炉,被调换了,我知道是你干的。”龚彪双目凝神,冷冷盯着杨承业。
杨承业手一哆嗦,那宣德炉可不是清早期仿制的,是正儿八经的宣德本朝的香炉。
他当时还纳闷,定级五人小组怎么会弄错,以为捡了大漏。
现在看来,是故意定级定错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弄出来,自己先给调换了。
龚彪的手伸的够长啊。
你鉴定组的,把手都伸进仓库里了。
文物商店的组织架构,是销售、仓库保管和收购,三权独立的硬性规定。
销售不能管理仓库,仓库管理员不能下乡收购,收购员也不能进行销售柜台,或者管理仓库。
三权互相监督防舞弊。
至于鉴定文物,那是业务总科专家鉴定组的活,专家组五人,每一周会进行一次鉴定会议。
鉴定定级完成后,才会下放给文物商店进行销售,像宣德本朝的宣德炉,一级文物,必须立即封存,上报之后,送交博物馆。
清康熙仿制的鸡缸杯,同样是一级文物。
杨承业以前就怀疑龚彪有问题,只是没想到,龚彪居然让鉴定组的五个人,把宣德本朝的宣德炉,定为清晚期的仿制品,送进了仓库。
下一步,就是送到专门负责销售铜器、砚台、碑帖拓片的庆云堂销售。
那时候,自然而然进了龚彪的口袋里。
“香炉我已经出手了……”
“我没有追究你的意思,只要你把事情烂在肚子里,咱们都会平安无事。”龚彪松手后,拍拍杨承业的肩膀。
龚彪知道杨承业,是嗜钱如命的人,进了他口袋休想再拿出来,这种人用得好了,是一把利剑。
杨承业嗤笑一声:“龚老放心,以后少不了合作。”
目送杨承业离开后,龚彪拾掇了一下穿着,带着一顶黑色帽子黑框老花镜,拎着公文包出门,他骑着自行车在四九城绕了几圈,确定没人跟踪后,来到京城饭店。
京城饭店,房间能洗澡带马桶,是当下为数不多的酒店,华侨和外宾的首选之地。
住一晚十块钱起步,而且只收外汇。
“你好,我来见朋友的,住在6123房。”
服务员打电话给6123房,核实情况后,送他来到房间门口,这才离去。
龚彪整理了一下衣领,敲开房门。
开门的是一位年轻女子,二十七八岁,身穿浅黄色和服,长发在脑后盘着发髻。
看着女子的面容,那眉梢眼角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妩媚之色,龚彪恍惚间,回到了年轻时候,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的情景。
阳光正好!
清风拂面!
那道身影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心头。
年轻女子自下而上打量着龚彪,轻声道:“您就是龚叔吧。”
“是我,您是……杜小姐是您母亲?”龚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
“我母亲时常提起龚叔您,说您是一位重情重义的大男子汉,当初如果不是您帮忙,我母亲到不了香江,如果没有您,我也就不会存在。”
“您可以称呼我为金知意,这是我的中文名字。”
金知意对着龚彪轻轻鞠躬,龚彪当即熟练的九十度弯腰:
“我还是称呼您小姐吧,当年我也是这么称呼您母亲的。”
“龚叔,您随意。”金知意展颜一笑,侧身让开:“龚叔,里面请。”
龚彪进了房间,脚步很轻,几乎落地无声。
他径直走到会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年轻男子,年纪在三十左右,此时男子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拿着报纸,翘着二郎腿。
男子抬眼扫过龚彪,就像他早上去餐厅,扫过那一排不太中意的早餐:
“事情办妥了?”
“四只鸡缸杯,已经卖给徐三金,徐三金一开始嫌贵,最后一千二百块拿走。”
男子放下报纸:“你说徐三金知道他从富察氏那个贱人那里,拿走的东西里,有鸡缸杯吗?”
“我不清楚。”龚彪毕恭毕敬,抬眸扫过男子,他不明白,简简单单的事,干嘛搞这么复杂?“要不我派人去他家,直接把那两个杯子换出来?”
男子冷冷瞥了一眼龚彪,你以为我们没有派人去过吗,根本找不到那两个鸡缸杯,否则谁愿意大费周章?
“你在教我做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龚彪忙赔着笑脸。
男子眼角瞥向金知意,眼底那抹厌恶连龚彪都能察觉:“你那几个额麦瑞克朋友,什么时候到?”
“三天之后。”金知意双手放在小腹上,微微屈膝弯腰,像极了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