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们没钱了。”
面对林泽的逼问，塞缪尔倒是回答得异常干脆。
“……”
林泽瞬间无语。
堂堂英格兰银行，全大英最牛的央行，居然跑来跟自己哭穷？
“我没开玩笑。”
塞缪尔满脸苦涩，“如果林先生您非要强行提走这六百万英镑，大英绝大多数银行都会瞬间破产！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请您务必相信我！”
“我不信。”
林泽语气冰冷，丝毫不留情面，“想让我相信，就拿出真凭实据，别拿这种借口来糊弄我。”
“没问题。”
塞缪尔心里咯噔一下，但听到林泽肯听解释，总算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只要对方肯谈，事情就还有转机。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林先生。”
塞缪尔整理了一下语言，“您听说过《1844年银行特许法》吗？”
“继续编。”
林泽端起红茶抿了一口，一副看戏的姿态。
“是这样的。”
塞缪尔赶紧顺着话往下说，“您应该清楚，咱们大英实行的是金本位制。根据《1844年银行特许法》的硬性规定，货币发行量必须和黄金储备严格挂钩。举个例子，威尔士银行每年能发行的货币上限，绝对不能超过一千四百万英镑。”
“暂且不谈这规定的利弊，但它确确实实锁死了新钞的供应量。”
“这就导致了一个致命的问题：现在几乎所有银行都严重缺乏现金储备。说句难听的，他们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现金来兑付您的存款。”
“也就是说，一旦您强行提走六百万，引发的挤兑狂潮，绝对会让大批银行当场倒闭。”
塞缪尔语速飞快，试图用最短的话把利害关系讲清楚。
然而，林泽听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林泽冷冷地甩出一句反问。
塞缪尔看着油盐不进的林泽，表情简直比吃了黄连还苦。
“如果银行都倒闭了，您的钱同样也拿不回来……”
塞缪尔无奈至极，只能换个角度继续劝说。
“你错了，我一分钱都不会少拿。”
林泽语气笃定，仿佛看穿了一切，“因为你们绝对不敢眼睁睁看着银行大面积破产，英格兰银行为了稳住局面，肯定会出手托底。所以，在我拿到最后一便士之前，这些银行绝对垮不了。”
“……”
塞缪尔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能默默低下了头。
而在他低头的瞬间，心里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碰上硬茬了！
眼前这年轻人，绝对是个懂行的内行！
“行了。”
林泽声音转冷，“塞缪尔先生，收起你这套糊弄外行的话术吧。”
“抱歉，林先生。”
塞缪尔迅速调整好状态，神色变得异常郑重，“我为我刚才的试探向您诚恳道歉。”
林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确实是个人物，能屈能伸。忽悠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演技精湛，声情并茂。
一旦被揭穿，又能迅速摆正姿态，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强大的自信，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相信他。
这也难怪。
能坐到大英央行行长这个位子的，哪有什么省油的灯。
刚见面就抛出一堆高深莫测的专业术语，摆明了是想在气势上压倒自己。
只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塞缪尔嘴里不断念叨的《1844年银行特许法》，看似高大上，其实跟林泽提款根本扯不上任何关系！
这部法案确实卡死了货币发行量。
因为当时的大英经济学家们坚信，滥发纸币是导致通货膨胀的罪魁祸首。
既然这套制度已经平稳运行了几十年。
就算真有什么隐患，短期内也绝对动摇不了大英的根基。
而林泽要做的，仅仅是最普通的存取款业务。
这跟动摇国本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塞缪尔之所以扯这些，纯粹是把林泽当成什么都不懂的暴发户，想借机唬住他。
不过。
他刚才说的话里，确实有一句大实话——
现在的银行，手里是真的没有现金。
堂堂银行居然会缺钱？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
但这确实是铁打的事实。
说到底，除了央行，其他所有银行都得加上“商业”两个字。
既然带了“商业”，赚钱自然是第一要务。
银行的业务五花八门，但核心的真不是存钱和取钱。
它的核心，永远只有两个字：揽储和放贷。
话糙理不糙，这就是银行运作的最底层逻辑。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
假设有一百个老百姓，每人兜里揣着一万块闲钱。
大家把这一百万总额全存进储蓄所，约定一年给三个点的利息。
算下来，一年后储蓄所总共得付给老百姓三万块利息。
钱到了钱庄手里，他们绝对不会让钞票干躺着睡觉。
他们会把这一百万全额打包，转手放贷出去。
刚好有个叫张三的人急需买房，直接借走这一百万，约定的贷款利息是十个点。
这么左手倒右手一折腾，钱庄啥事没干，白白净净赚了七万块的差价。
紧接着，张三拿着这笔巨款去找李四买房，一次性付清。
李四拿了房款，转头又乐颠颠地把一百万存回储蓄所，继续吃三个点的利息。
得，兜兜转转，钱庄账面上又多出一百万存款，又要给李四付利息。
碰巧王五也要买房，钱庄再次把钱放贷给王五。
王五把钱给赵六，赵六拿到卖房款又存回钱庄……
就这样不断套娃。
从头到尾，市面上流动的真金白银始终只有最开始的一百万。
钱庄每经手转一圈，就能稳赚七万块的利息差。
钞票在市面上转手多少圈，就叫作货币乘数。
靠着不停借贷滚出来的账面总额，就是所谓的M2。
假设初始本金只有一百万，转了十圈，借出去的账目就变成了一千万。
这一千万，就是M2。
M2虽然看似有一千万之多，但追根究底，市场上流通的现金永远只有最开始的一百万。
现实里的操作肯定比这套比方复杂千万倍。
但万变不离其宗，这种金融杠杆是板上钉钉的存在。
玩杠杆当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套娃次数越多，暴雷破产的概率就越高。
不管是存钱的还是借钱的，只要有一环掉链子，钱庄瞬间就得完蛋。
假如最开始存钱的一百个老百姓，突然心血来潮同一天上门取现金。
钱庄就算砸锅卖铁，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万，连承诺的三万利息都掏不出来。
这就叫挤兑。
更要命的是，这一百万早就全借给张三王五了。
要是遇到大规模提款，估计也就前面十几个人能拿到现金。
剩下的人只能堵在大门口破口大骂。
再退一步讲，就算老百姓不来集中取款。
万一张三王五突然丢了饭碗，还不起房贷了咋办？
账面直接烂掉。
钱庄确实能把房子收回来抵债，可变现需要时间。没找到接盘侠之前，账上根本没钱去应付老百姓的利息。
一旦坏账的消息漏出风声，像李四赵六这些存款大户绝对会吓得魂飞魄散，发疯一样跑来提现。
老百姓的一万块都拿不出，李四大户的一百万更是连影子都见不着。
现在的林泽，扮演的就是李四这种超级大客户的角色。
他账上躺着整整六百万英镑的巨款。
林泽要是强行提走现金，目标储蓄所绝对当场暴毙。
只要他们敢倒闭，林泽固然捞不着钱。
但整个大英金融街绝对会掀起滔天骇浪，直接引发毁天灭地的金融风暴！
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作为央行的英格兰银行哪怕再不情愿，也必须硬着头皮下场托底。
他们得强行倒贴六百万，先让下头的小弟渡过难关，好把钱赔给林泽。
看似问题完美解决。
可事情远没有结束——
林泽提款六百万的猛料一旦传开，傻子都知道涉事钱庄快要倒闭了。
随之而来的绝对是更恐怖的全民挤兑狂潮。
面临潮水般涌来的散户，哪怕只是来取一百英镑的客人，钱庄照样掏不出钱。
最后咋办？
烂摊子还得扔给英格兰银行。
帮人帮到底，央行只能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继续填无底洞。
一家出事，老百姓肯定会疯狂怀疑别的钱庄也快完蛋了，恐慌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到处都在挤兑，到处都没钱。
所有的压力，最终全会像泰山压顶一样砸在英格兰银行头上。
他们必须不断放血，拿真金白银去救市。
到最后，塞缪尔就算往外掏几千万英镑都不见得能填平窟窿。
这种级别的失血，神仙来了也顶不住。
央行手里没钱干别的事，连锁反应一出，整个国家全都得跟着陪葬！
破局的唯一办法，就是按住林泽，别让他把钱搬走。
只要他不带头大举套现，金融海啸就刮不起来。
这也是堂堂行长塞缪尔，今天眼巴巴跑上门的根本原因。
他本打算仗着身份，随便甩几句专业术语吓唬林泽。
谁成想林泽门儿清，一语点破了他们外强中干的纸老虎面目。
林泽吃准了他们不敢摆烂，因为一旦破产，国家损失的钱可比区区六百万多出成百上千倍。
大英根本输不起！
主动权稳稳捏在林泽手里。
他又不是脑残，凭什么要把底牌拱手让人？
两人之间的激烈交锋，三言两语就分出了胜负。
旁边旁听的艾利昂，以及一脸懵逼、使劲竖着耳朵听响的沃恩，完全没弄明白里面有多么凶险。
最终，塞缪尔长叹一声，彻底认怂。
“林先生。”
塞缪尔深深吸足氧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开个价吧，你要怎样才肯高抬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