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
陆商泠呼吸平稳,面上的潮红已然褪去。
寂照轻轻抽回被攥了一晚、变得皱巴巴的袖角。
腕间的佛珠也被陆商泠夜里抢占了去,紧紧攥在掌心。
寂照想要取回佛珠,又见陆商泠攥得紧,便随她了。
寂照起身去往殿外,简单晨漱后再进来时,陆商泠已经醒了。
陆商泠坐起了身,正低着头,将他的那串佛珠绕在指间把玩。
听到动静后,陆商泠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佛子。”
寂照不语,将为她准备的漱具放在一旁。
清水澄澈,细盐洁白,端端正正地搁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佛子,珠子还你。”
寂照掀眸,只见她轻轻一摊,手心向上,那串佛珠正静静地搁在上面。
寂照探手欲取。
陆商泠倏地将手收回,转而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
肌肤相触的那一刹那,寂照手指轻蜷,却未挣脱。
他任由着陆商泠一手牵着他,另一手缓缓将佛珠套回他的腕间。
每一颗珠子都像是浸透了她的体温,温润非常,似有淡淡的莲花清幽。
陆商泠微微歪头,她仰起脸,自下而上地望着寂照。
她的目光柔软而虚弱,唇边漾着仿若不谙世事的轻浅笑意。
可她说出的话是那么大胆,又理所当然。
“和尚,你救了我,我以身相许,如何?”
寂照避开她的视线,退了半步,收回手。
“施主,莫要妄言。”
陆商泠倾了倾身,抓着他的袖角不让他退。
“何为妄言?”她反问,眼底掠过的迷茫被坚定替代,“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
寂照垂下眼,声音平静:“贫僧是出家人,本就以慈悲为怀,施主不必放在心上。”
寂照难得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见陆商泠不松手,又继续劝道。
“换作任何人,贫僧亦会如此。”
陆商泠才不信他。
她咬唇,落下泪来,可怜的语气里带着少许质问。
“佛子的意思是,无论昨夜是谁,你都会将她抱在怀里,如此温柔地对待吗?”
寂照隐在袖袍之下的手微微收紧。
昨夜何来此番之说?
他分明只是为她包扎。
可她眼泪掉得太急,显然是委屈坏了。
寂照不欲与她争论,只双手合十,欠身道了句佛号。
“施主,是贫僧逾矩了。”
“对不住。”
“是不是?”陆商泠晃他衣摆,腕间银铃轻响,泪光潋滟的模样好似雨后清荷。
她皱了皱鼻子,小声抽泣,又问他:“佛子也曾替别的女施主,这般上药吗?”
寂照沉默了良久,才缓声答道:“不是,也不曾。”
陆商泠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她仰起脸,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唇角便已绽开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委屈轻嗔:“和尚,出家人不打诳语,以后可不许说谎骗我哦。”
寂照眸光落在陆商泠脸上须臾,转身出去,片刻后替她端了斋饭来。
见陆商泠漱毕清洗好,寂照俯身将漱具端了出去。
陆商泠三千青丝披散在肩头,捧着米饭无甚滋味地吃着。
见寂照回来,陆商泠眼睛一亮,嗓音亲昵轻软:“和尚,你这的斋饭好难吃哦,我想吃好吃的。”
“庙中清苦,不宜久留。”寂照掩眸,轻道,“待到伤势好转,施主早些离去罢。”
见寂照去佛前添香,陆商泠轻哼了一声,用筷子戳着米饭撒气,小声嘀咕。
“臭和尚,就爱说我不爱听的。”
寂照脚步略顿,敛眸执起香匙,往炉中添了些香。
巳正时分,寂照下了趟山。
山脚下,等候多时的妇人见他现身,忙将手中包袱递上前去。
“大师,您让我帮忙采买的东西,都在这了。”
“多谢施主。”寂照躬身行礼,接过包袱。
妇人也学着寂照的动作行了一礼,“大师不用客气。”
目送妇人离去后,寂照转身返回,才走出去没两步,身后传来一道叫喊。
“寂照!”
寂照停下脚步,回过身。
来者一身水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悬着一柄软剑。
宋亦旋目光落在寂照手中的包袱上,挑眉问道:“这是什么?”
寂照在山中清修,素来自给自足,怎会突然托人给他带东西?
见寂照不答,宋亦旋也不追问,只道:“寂照,不知山可有外人闯入?”
寂照掀起眼皮,视线淡淡地落在宋亦旋身上。
“今早来了一伙人,说他们昨夜追查魔教妖女时,血迹断在了不知山外。”
宋亦旋简单解释了两句,“父亲便让我来问问,你在山中有没有看见可疑之人?”
宋亦旋盯着寂照,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眼中满是探寻的意味。
可寂照始终是那副清冷无尘的模样,古井无波的眼眸里不见丝毫异色。
自十年前寂照剃度出家,他便久居不知山,青灯古佛,不问世事。
即便宋亦旋年幼时与他还算亲近,可多年未见,旧时情分早就淡了。
寂照如今的性子与从前判若两人,宋亦旋不敢贸然轻信于他,也怕他被妖女蛊惑。
寂照面色如常:“不曾。”
他答得自然,宋亦旋却将信将疑。
“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寂照单手竖于胸前,微微欠身,眉目间一片疏淡。
宋亦旋看得眉头轻皱,只觉眼前人像是一潭被檀香浸透的死水,再无往昔熟悉的模样。
宋亦旋轻叹了声:“魔教擅会蛊惑人心,手上不知沾满了多少无辜性命。”
“若在山中发现可疑之人,还望你不要心慈手软。”
寂照不再言语,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去。
宋亦旋看着寂照离去,心中莫名泛起少许涩意,还是难以将他和记忆中的少年当作一人。
宋亦旋回了宋家山庄,甫一进门,魏玄便迎了上来。
“如何?”
宋亦旋瞟了魏玄一眼,摇了摇头,“不知山内,未曾发现魔教妖女的踪迹。”
“不可能!”魏玄拔高声量,“那妖女定然就在不知山!莫不是那佛子私藏了她?!”
“你胡说什么?”宋亦旋美目怒视,“就算寂照心软将她放过,也断然不会私藏妖女!”
魏玄不小心说漏了嘴,怕引起宋亦旋怀疑,忙道:“宋姑娘,在下失言。”
宋亦旋冷哼一声,越过他离去。
“你放心,这件事我会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