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商泠端着一碟调好的朱砂走了出来。
朱砂研得匀细,兑着少许清水,盛在小小的白瓷碟里,色泽殷红如心头血。
寂照坐在石阶上,任由陆商泠抬起他的下巴,将他眉间的旧朱砂洗去。
被洗净的额骨就像一张洁白的宣纸,静待落笔。
陆商泠尾指在朱砂碟中轻蘸,朝寂照含笑道:“抬头。”
寂照依言仰起头。
蘸取朱砂的指腹毫不犹豫地重重摁在寂照的眉心。
恍惚间,寂照记起十年前剃度那夜。
刺骨的风雪夜,凉透的血液,以及近乎麻木的心。
他跪在佛前,三千青丝散落一地。
师父站在他身前提笔蘸砂,笔锋落在他光洁的双眉之间。
苍老的面容里掺杂着浓重不化的复杂与悲哀。
他长叹一声,只道:“今夜起,此生,便不可破戒。”
他不想选,可他的师父替他选了这条路。
于是朱砂凝固在眉间,化作禁锢的印记,将他镇了下来。
从此青灯古佛,他被小小的不知山和无名寺困了整整十年。
淡淡的清幽莲香将寂照从旧忆中唤醒。
寂照无波无澜的眸子里深深笼着陆商泠的身影。
殿外一阵清风拂过,经幡飘动,她腕间的银铃又响了。
寂照只觉额间的那点朱砂,似燎原之火,将他浑身的血液烧得沸腾。
“好了。”
陆商泠收回手,十分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清冷疏淡的脸上唯独眉心一点朱砂红得惊心,像莲心,也像一滴滚烫的血。
她的佛子遗世独立,又因她沾染红尘。
陆商泠轻轻勾起笑:“和尚,你这样被我盖章,算不算是我的人了?”
寂照喉结轻滚,避开她的笑,没敢再看。
寂照避而不答,只道:“陆姑娘,今日晚食想吃什么?”
陆商泠心情好,也不在意被寂照避开话题,掰着手指开始点菜。
寂照一一记在心里。
陆商泠胃口小,偏偏每次都要吃好几个菜。
寂照从不置喙,自从摸出她的饭量后,每份饭菜都做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实在有剩,寂照也会帮忙吃完。
从不浪费。
“对了,你再下山帮我带一道红烧狮子头。”
“好。”
点完菜,陆商泠起身跑下石阶,背着手踩在木桥上,来来回回地勾着鱼群跟着她跑。
她轻快灿然的笑声荡在微风里,冲散了寺中的清净。
寂照敛目。
水波微漾,他眉间若血。
那点朱砂在涟漪中歪歪扭扭,看不真切。
沉寂的心脏却一声又一声地重重擂动。
……
夜里,寂照独自静坐在佛前。
他仰头望着佛,佛亦垂首望着他。
佛的面容半隐在烛火里,不再善意慈悲,反而透出点似笑非笑。
寂照直视着佛,在佛空无一物的眼睛里,清晰地窥见了陆商泠的身影。
她眉如远山含黛,面容姣好如出水芙蓉。
她朝他遥遥轻笑,娇嗔地唤他:“臭和尚。”
他就像一截早已死去的枯木,沉闷寡言,总是惹她生气。
可她始终伴在他身侧,吵吵嚷嚷,搅乱了他心间那潭死寂的深水。
寂照清楚地意识到——
他心不静。
眉心的朱砂似是烫了起来。
寂照轻抬起手,指尖落在白日里她指腹停留的位置。
长明灯在供桌上猛地跳动了一下。
就像一声心跳,凿穿了冷寂的夜。
又过了数日,陆商泠伤势大好。
她留在殿堂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还会偷偷跑下山。
寂照见她无恙便从不过问。
他也早就料想到了这番局面。
她是山间自由自在的风,也是误入山寺的小猫。
伤了会在他这里短暂停留,伤好便会自行离去。
寂照明知这一切,也早有预料。
可当这件事真的发生后,寂照的心里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波澜。
寂照一颗一颗地拨着佛珠,心绪难平。
佛在莲台端坐,垂眸莞尔,始终如一。
寂照的身上明明没有任何锁链镣铐,却还是被困在了这座孤寂破旧的无名山寺里。
十年如一日。
唯她闯入后,日日皆不同。
寂照闭了闭眼,止住了捻珠的手。
他起身离开殿堂,不紧不慢地朝着后院的禅房走去。
月色皎洁,寂照轻叩门扉。
“陆姑娘。”
房内无人应答。
寂照又敲了敲,心也越来越沉。
半晌,寂照推门而入。
房内空无一人。
寂照轻抿着唇,视线缓缓环视一圈,落在略显凌乱的桌案上。
寂照提步走了过去。
垂败的莲花被插在一只粗陶小瓶里,花瓣散落在案上,一卷经书被随意地摊开。
案上铺着平整的宣纸,笔被随意地放在笔搁上,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
寂照捡起纸张,上面的墨迹浓淡不匀。
一眼便可知研墨的人耐不住性子,只随便磨了磨,便提笔写字。
她似是无聊透顶才翻出一卷经书,用以抄写来打发时间。
抄到“空即是色”这四个字时,她没再继续抄写下去,反而一直重复着“色”这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往后更是随心所欲,犹如鬼画符一般。
满目皆是“色”字。
最后,书写的主人更是在一片空白之处,落下一个大大的“色”字。
墨迹渗透纸背,占了半页纸。
似是嫌弃不够显目,还特地圈画了出来。
寂照轻轻抚过这个字,却在末尾处发现小小的“寂照”两字。
它掩在通篇的“色”字里,潦草凌乱,若不细看,极易被忽视。
寂照默了默,随后将纸张整齐折叠,收进袖中。
寂照掩上房门,转身走出两步,却倏地停下。
寂照回首望去,只见陆商泠坐在禅房的屋顶上,一袭素白长裙,指尖随意地勾着一壶酒。
明月高高悬于她身后,月华如水,将她整个人都温柔地笼罩其中。
犹似观音。
见他看来,陆商泠轻笑了一声,双腿悬在空中微微晃动。
银铃轻响。
陆商泠故意揶揄道:“和尚,你怎么擅闯姑娘家的闺房呀?”
明明是他的禅房,如今从她口中说出,竟成了她的闺房。
见他不答,陆商泠溢出一丝哼笑,尾音轻轻打转,又是说道:
“你是想趁我不在偷干坏事,还是想趁我熟睡,偷干坏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