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族老见顾凡调度周密,纷纷躬身领命,退出了暖阁。
众人刚走没多久,暖阁再次掀开,一道小身影夹着古籍走了进来。
顾初穿着一身书童襕衫,头顶系着方巾,小脸被寒风吹得微红。
“大哥。”
顾初走到案前,规规矩矩长揖行礼。
顾凡抬手示意他坐下,将温着的羊乳推到他面前:“书院今日放假了?经义策论可曾背熟?”
顾初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目光迎上顾凡:“回大哥的话,先生今日讲了《春秋》,
齐桓公伐楚之策,弟已尽数默出,先生还夸赞弟,破题立意颇具见解。”
“书本上的道理是死的,世道人心才是活的。”
顾凡拿起顾初写的策论卷子,翻看了两页。
顾初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弟明白,今日在白云书院里,几位州府来的同窗私下谈论,
说幽州兵变之后乱民南侵,北境几处关隘皆不安生。
弟在想,大周立国百余年,边军军饷屡遭中枢克扣,此乃取乱之源。”
顾凡摩着手中书页,露出一抹赞许:“八岁便能看出粮饷乃兵家之根,书没有白读。但庙堂争斗,从来不是对错二字能道尽的。”
“大哥是担心大嫂那边吗?”
顾初突然抬起头,轻声问了一句。
顾凡动作微顿,将卷子合拢:“为何这般问?”
顾初抿了抿嘴唇,低声说道:“大嫂虽然平日里极尽温柔,给弟缝衣,给晚晚裁小鞋。”
“但大嫂跨马那一刻,小弟瞧见了。那气度,唯有百战不折的帅才方能拥有。大嫂此番北上,定是去涉极险之事。”
顾凡有些心惊,没想到自家二弟,竟如此观察入微,但此刻他还太小,知道太多未免有惫懒之心。
顾凡揉了揉二弟的头顶,轻声说道:“你只需安心读你的圣贤书,家里有大哥和大嫂顶着。
待你来日金榜题名入了中枢,方是为兄与你大嫂真正的后盾。”
顾初点头,刚要开口应诺,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砰!
暖阁的门猛地推开,周平冲了进来,神情紧张。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裹斗篷的汉子,腰间挂着司礼监的铜牌,半边身子已冻透,嘴唇乌紫,‘噗通’单膝跪地。
“伯爷!京城急信!冯公公与小顺子公公,遣小人舍命送达!”顾凡心头一跳,霍然起身。
周平反手将门合上,抽刀守在门后。
顾初见状,机敏地抱起晚晚,退入了内室暖阁,拉上隔板。
黑衣汉子挑出黑蜡,双手递呈上。
顾凡抓过竹管将其捏碎,扯出密信。
是冯保亲手书字迹。
顾凡垂目望去,扫过触目惊心的字句:
“养心殿绝密:左贤王呼延灼暗渡贺兰山,西北粮道尽断,青州告急。”
“老天子拒发京营,拒拨雍州豫州存粮,下旨命西北二十万将士,坚壁清野等死。”
“帝自取西北防务全图,薄弱隘口通道,及粮草转运线,着影煞统领亲送左贤王大营!”
“借蛮夷之刀,尽诛二十万西北铁骑!”
“待西北残破、两败俱伤,帝再遣京营出关收场,全据西北兵权!”
“帝心毒若豺狼,西北死局已定!伯爷速收羽翼,提防老皇帝回首戮青山!”
字字如刀,血泪斑斑!
顾凡站在紫檀木案前,身形定在原地,握着密绢五指缓缓收拢,脸上的杀意毫不保留!
这是顾凡第一次露出,对老天子的杀意,也是心中第一次暴露野心!
暖阁,在一瞬间凝固。
没有嘶吼,没有暴怒的咆哮,但周平站在三步之外,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窒息。
顾凡抬头,如择人而噬的猛兽!
勾结外族!
出卖防线!
将守卫大周国门的二十万将士,将为国捐躯的叶家忠烈,当成弃子!
那个在养心殿里吃着他进献的灵桃,喝着灵泉烈酒延寿的老皇帝,脑子里转着这般丧心病狂,狠毒绝伦的肮脏勾当!
阿烟此刻坐镇西北,面对的不仅是呼延灼的十万精骑,还有来自大周的背弃!
“老皇帝……”
顾凡一字一句的咬出,杀意在这一刻到了极致。
原本只想在这乱世之中广积粮、高筑墙,护住弟弟妹妹与阿烟,借皇子争斗,求得安宁地。
可这个垂暮暴君,亲手将阿烟,和西北二十万袍泽,送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天子要灭他满门,他便掀了这大周的江山!
“周平!”顾凡骤然转身,低吼!
周平抱拳厉喝:“小的在!”
“夜不收所有备用战马,换上三层软布裹蹄!”
顾凡抓起狼毫笔,沾满浓墨,在宣纸上飞速写下密令。
“抽调夜不收身手最好的六名死士,携三日干粮,分三路走小道!”
顾凡盖上印鉴塞入防水皮袋,拍在周平掌心。
“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也无妨!务必在最短的时限内,将信亲手交给阿烟!”
“告诉她!”顾凡双目泛红。
“朝廷已叛,大周天子亲手出卖了西北防线!拒北城是绝地,断龙谷是死穴!不可出兵,不可冒进,立刻率部退守青州。”
“诺!小的定将密信送到少夫人手中!”周平接过皮袋,冲出暖阁。
片刻之后,伯府后门马蹄骤响,六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向茫茫西北。
顾凡站在回廊风口处,任由寒风吹脸,目光望向西北天空。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
顾凡并不知道,就在两天前,断龙谷的火海早已燃尽。
那柄刻着叶字的佩剑,折在雪地之中,而他日夜牵挂的妻子,坠入了深渊……
这一道跨越千里的急信,终究还是迟了。
......
三天后,青石村外的残雪,在日头下白光粼粼。
青石伯府书房内,顾凡合上手中的账册,正在宣纸上勾画春耕水渠的走势。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直接打破了书房的清净。
“少爷!”
周平跌撞进屋,反手将门插上。
双手捧着竹筒,‘扑通’单膝跪在木案前。
“雍州暗线换了八匹快马,人刚把信筒递进门就昏了过去,是诸大人的血书!”
顾凡放下炭笔,取过竹筒。
火漆被血渍浸成褐色,顾凡发力捏碎封口,抽出白色绢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