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勇扫了眼雪地里的暗血,又打量了下冯保蜡黄的脸,嘴角扯起一抹冷意。
“公公身子骨弱,受寒确实受罪。”
孙勇挺直腰杆,回头打了个呼哨:“可陛下要的是雷霆之势,
误了时辰,末将脑袋不保,公公怕是也难跟陛下交代。”
冯保心头一沉,搬出规矩:“孙勇!咱家是监军!这行军的事咱家说了算,你敢抗旨不遵?!”
“末将哪敢抗旨。”
孙勇面无表情转身,扯着嗓子大吼:“把车拉上来!”
队伍后方,四匹健马拉着一辆豪华马车驶到跟前。
棉帘一掀,热浪袭来。
孙勇指着车厢,语气强硬:“公公宽心,末将早料到公公顶不住舟车劳顿,特意征了这辆双层暖车。
里头点了两个大火盆,铺着绵软毯子,外头就是下冰雹,里头热乎得流汗。”
冯保看着这辆豪车,嘴角抽动了两下。
孙勇根本不给他机会,大手架住冯保胳膊:“军情如火,片刻耽误不得。
末将亲自送公公进去歇息,里面温着驱寒汤,行军的事有末将在,公公好生修养就是!”
“孙勇!你放肆……放开咱家!”
冯保两脚乱蹬,被孙勇像小鸡一样,直接扔进了车厢!
“砰!”
车帘子甩上,孙勇跃上战马,佩刀前压,咆哮道:“全军轻装狂飙!
天黑前必须进入黑石峡!掉队的砍头,磨蹭的立斩!”
“诺!!”
两千京营精兵齐声怒吼,行军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分!
车厢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冯保瘫在垫子上,额头上虚汗淋漓,掀开窗帘一角。
看着窗外呼啸后退的荒野,以及车旁疾驰的京营兵马,心中惴惴不安。
“孙勇这杀千刀的野狗……”
冯保一锤砸在软榻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留!”
小太监跪在地上擦汗,哆哆嗦嗦道:“老祖宗,照这么跑下去,
明天午后,大军就能到蓟州青山县。要是伯爷赶不回来……”
“给咱家闭嘴!”
冯保猛地回头低吼:
“想把脑袋提在手里是吧?!”
小太监吓得赶紧捂嘴。
冯保闭上眼,听着车厢外的马蹄声,浑身发冷。
他连吐血的苦肉计都用上了,可在老皇帝心腹疯狗面前,拖不住半步。
两千京营精兵,一旦把青石村围住,顾家那个假替身,连孙勇一个照面都扛不住。
只要被窝一揭开,顾凡不在,全村几千口人连带着顾氏宗族,顷刻间血流成河。
“顾凡啊顾凡……”
冯保双手合十,无声地颤抖:
“咱家这颗脑袋全押在你身上了,你要是回不来,黄泉道上可得给咱家赔罪啊……”
……
几乎同一时刻,距离青山县八百里外的盘山绝壁下。
寒风卷着冰渣子像刀子一样割人。
山道窄得只有一尺多宽,左边是刀削般的冻石,右边就是看不见底的深谷绝壁。
“希律律!”
领头的一匹健马突然打滑,踩塌了崖边冻泥,惨叫一声坠下悬崖!
背上的黑甲军身手极快,失蹄的瞬间,往前一滚,十指抠进石缝。
战马掉进深渊,连个响都没传上来。
坛子一个箭步上前,把老兵拽上来:
“折了骨头没有?!”
“回副统领,骨头没折,就废了匹马!”
老兵啐出一口血沫子,抹了把脸,二话不说换乘备用马匹。
顾凡骑着大黑顶在前头,长刀直指前方的鹰嘴梁:
“翻过这座鹰嘴梁就是平原!下山立刻换马,哪怕把战马全跑死,三天后必须赶回青石村!”
坛子打量着身后的队伍,声音发紧:“主子,弟兄们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好几个受重伤的弟兄伤口又崩出血了,要不要歇一刻钟裹裹伤?”
顾凡勒马回头。
四十八张脸孔,冻得乌青发黑,嘴唇裂开道道血口,棉袄上渗着血污。
但没有一个人弯腰,四十多双眼睛,依然凶悍。
顾凡摸出一根根人参须,拍在坛子掌心:“一人一根须子,压在舌根底下!”
顾凡声音嘶哑,却极具分量:“回了青石村,烈酒好肉管够,
战死的弟兄我顾凡亲自刻碑敬酒!但现在,谁也不准给老子趴下!”
坛子五指收拢参须,狂吼一声:
“诺!!”
飞速分发下去,热流在喉咙淌进胃里,快要油尽灯枯的汉子们,浑身一震,双眼重新发亮!
“希律律!”
大黑仰天战嘶,前蹄踏碎冻土,迎着鹰嘴梁扑了上去。
身后四十八骑紧咬不放,朝着青山县的方向狂飙!
......
寒风刮过荒原,两千京营散开两翼,把青山县的官道堵得滴水不漏。
一面绣着“孙”的大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报——!将军,青山县门开了,县令领着人迎出来了!”斥候策马狂奔而至。
孙勇勒住战马,碎了一口痰,斜眼扫向双层暖车,扯了扯嘴角:
“冯公公,这青山知县倒是识趣,知道咱们到了,就迎出来。”
车帘被挑开一条缝。
“咳咳咳!”
冯保裹着大氅探出脑袋,蜡黄的脸上血色全无,刚吸了口冷气,
喉咙里便一阵闷咳,整个人缩成团,拿帕子捂着嘴。
“咳咳……孙将军,咱家这副残躯,骨头里都钻着风。”
冯保气息奄奄地摆手:“地方官既懂事迎候,且瞧瞧他怎么说。”
孙勇冷哼一声,根本没把这阉人放在眼里,转而投向远处,小跑来的青色官袍。
青山知县李德成提着官服,领着县丞,主簿和几十名差役,疾步奔来。
差役们肩挑背扛,后头跟着十几辆大车,放着剥洗整羊和酒坛。
“下官青山县知县李德成,叩见钦差冯公公!拜见孙将军!各位大人安!”
李德成在马前停下,袍袖一扬,干脆利落地躬身行礼,中气十足。
孙勇端坐马上,俯瞰着他:“李大人,本将身负皇命,带着两千弟兄兼程急进,可不是来听你寒暄的。”
“下官省得!下官全明白!”
李德成连声应着,小步凑到孙勇侧面,袖口微不可察一滑,一张银票塞进了孙勇掌心。
孙勇捻过票面暗纹,心中就有数了,是两千两大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