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耷拉着眼皮,慢吞吞接过瓷盅,瓷勺碰得叮当响,嘴里含混道:
“李知县……这官儿,你当得透亮,知冷知热,是个实诚苗子……”
“公公谬赞,伺候好钦差,是下官的本分。”
李德成顺势挨近,一边替冯保拉紧皮裘,一边凑到他耳侧,声音细若游丝:
“公公,孙将军明日一早要直扑青石村。青石伯献了神粮,是圣上亲封的纯臣,
这般刀枪森严地围过去……到底要审验什么?下官心里没底,怕治下民风蛮横,冲撞了天威。”
冯保手指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没立刻接话,而是半睁着双眼,睨向堂中。
”五魁首啊,六个六啊......”
孙勇扯着嗓门与文官猜拳斗酒,咆哮声震得梁柱嗡鸣,歌姬娇笑连连,没人往角落多看一眼。
冯保身子忽然一歪,似是被酒气冲撞,整个人倒向李德成怀里。
李德成眼疾手快,架住大太监的臂弯。
两道肩膀错落的电光火石间,冯保的手指抓紧李德成的手腕!
力道之重,李德成差点惊呼!
带着药渣与烈酒气息,贴上李德成的耳窝,吐出一串字眼:
“看……看青石伯在不在府中。”
李德成瞳孔一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看顾凡在不在府中!
不是查田,不是查账,不是查私兵!
老皇帝是要抓顾凡不在封地的铁证!
顾凡此刻根本不在青石村,他顶着重铠去塞外追杀蛮族了,躺在暖阁里的是个替身!
一旦两千精骑明日掀开锦被验明正身,欺君谋逆之罪立地坐实,
顾氏诛九族,他这个庇护遮掩的青山知县连带着整个李氏,全得人头落地!
彻骨的寒意直冲天灵盖,李德成刹那间,冷汗淋漓。
然而,数十载宦海城府,硬生生压住破绽。
托住冯保的手稳若磐石,脸上绽出夸张神情,大喊:“哎哟!冯公公酒力不支了!
来人!快来两个手脚稳当的,好生伺候公公去后堂安歇!火盆炭火加足,莫让公公再落了风!”
两名小太监跑过来,小心翼翼架起冯保。
冯保闭着眼,嘴里嘟囔着醉话:“好酒……真是好酒……”
李德成目送内侍将人搀入后堂,转身时脸上的惶恐与谄媚严丝合缝,举起酒坛扑向主桌:
“来来来!孙将军,陈大人,张大人!良宵难得,今夜下官舍命相陪,不醉不归!”
“哈哈哈,好一个不醉不归!”
孙勇拍案狂笑:“不醉不归!”
后半夜,酒阑席散。
喧嚣的县衙终于安静下来,孙勇与两名文官醉成死猪一般,抬回了客房。
李德成立在回廊的风口,任凭零星的飞雪,砸在脸上,望向西北方长空。
“今夜,无论如何要把消息送进去……”
李德成眼中闪过决绝,沙哑低语:“明日大军进村,一旦确定......所有人……都得死!”
抬手一招!
身后出现一名腰跨短刃的精悍汉子,单膝点地。
“备最快的马。”
......
一个时辰后!
县衙后堂书房内,烛火在铜罩里轻轻摇曳。
李德成扣死雕花木门,把外头的碎雪和风声全挡在门外。
笃,笃。
接着是一长两短的暗号。
李德成拔开门闩,李富贵裹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脸煞白,头上还沾着没化的雪沫子。
“大哥,出啥要命事了?你火急火燎让人拿县印令箭去酒楼后院抓我,难不成……京营那帮杀神真要对伯府动手了?”
李富贵扯着嗓子,解下斗篷随手扔在绣墩上,两只手死命搓着,嘴唇不住地打哆嗦。
李德成没接话,走到书案前,伸手提过镇纸,压在一张白宣上。
“富贵,把你的魂收一收,天塌不下来。”
李富贵急得直跺脚,两步凑到桌前:“我能不急吗?那是整整两千京营精兵!
领头的孙勇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煞星!今儿在城外我瞧得真真切切,神臂弩、锁子甲全备齐了!
这要是进了青石村,伯府的替身能瞒得过谁?到时候全县跟着掉脑袋!”
李德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老神在在:“你只看见孙勇的刀,却不知今晚酒席上的局。”
李富贵一愣,扯过椅子坐下,满脸发懵:“酒席?除了你撒出去的一万两雪花银,还能有什么名堂?”
“我可是听说,兵部的陈通,通政司的张敬之,收银票时比谁都快,看歌姬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笃笃”!
李德成放下茶盏,在桌面上敲击着。
“可我三次试探朝廷派兵的原由,那两个老油条打着哈哈,说话密不透风,半个字没往外漏。”
李富贵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这不正说明朝廷要办的是诛九族的大案吗?文官惜命,自然把嘴缝得紧。”
“陈通和张敬之闭嘴是理所应当,可冯保呢?”
李德成转过身,盯着堂弟。
李富贵眨了眨眼,回想着从下人嘴里得知的信息:“冯公公不是身子骨弱,一路受寒吐血,席上连酒都没沾两口就醉过去了吗?”
“放屁!”
李德成冷笑一声,眼角带着几分讥讽。
“冯保是什么人?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在养心殿伺候皇帝三十年!
深宫大内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能稳坐头把交椅,心机手段比狐狸还精!
他的酒量会差到两口参汤就神志不清,直接一头栽进我怀里?”
李富贵身子猛地一僵,嘴巴半张着:“大哥的意思是……他是装的?”
“他是装醉,借着酒劲给我递话。”
李德成眼中精光一闪,似是看透一切:“他趴在我肩头上,贴着我的耳根子,说了:看青石伯在不在府中。”
李富贵后背窜起一股凉意,蹭地一下弹了起来:“看顾凡在不在府中?!
老天子果然在怀疑,塞外那支黑甲军是伯爷带去的!”
李德成一把按住他,将堂弟按了回去:“慌什么!仔细用你的猪脑子想想!
这等机密要是真查,按律当是绝密。冯保要是奉旨来抄家灭族,
他凭什么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底牌亮给我这个七品芝麻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