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庄园内。
沈振鸿夫妇与沈剑飞三人见到沈清浅与叶落一起归来,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七日前,沈清浅只留下一封书信,说是要前往昆仑寻找叶落,便悄无声息地离家而去。
沈振鸿得知后既惊且怒,当即派出十数名武者前往昆仑寻人。
奈何昆仑地势险峻、非寻常之地,加上沈清浅早知父亲绝不会允她涉险,一路上刻意回避沈家联络,以致数日搜寻毫无音讯。
这几日,沈家上下愁云密布。沈振鸿与沈剑飞已商议妥当,若今日再无消息,父子二人便要亲自踏上昆仑之路。
此刻见女儿平安归来,沈振鸿原想沉下脸来训斥几句,可目光落到叶落身上时,却见他脸上凝着一层深重的悲戚,仿佛整个人都被抽去了几分魂魄。
他顿时滞住,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责备之语咽了回去。
前厅内。
沈清浅将事情向家人轻声叙述了一遍。当三人得知叶天正已遭不测时,厅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沈振鸿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茶水险些泼洒出来。宋洁掩口低呼,眼中顷刻间泛起泪光。沈剑飞更是猛地起身,张口欲言,却半晌未能吐出一个字。
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位本该在不久后亲眼见证叶落与沈清浅成婚的亲家,竟突然遭遇不测,就这样匆匆离去,与他们天人永隔。
想到叶落自幼失恃,如今不过二十四岁,却又痛遭丧父。更因与家族决裂,如此年纪便已在这世间孑然一身......
三人只觉心头被一块巨石沉沉压住,沉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沈振鸿缓缓放下茶盏,喉结滚动数下,才发出低沉的声音:“叶落......节哀顺变!生死有命,非人力所能挽回。”
他站起身,走到叶落面前,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还有我们,沈家上下,都是你的亲人!”
“谢谢伯父,我没事的,不用担心!”叶落微微躬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沙哑。
他侧身将一直安静站在身后小如轻轻带到身前,继续说道:“这是我妹妹小如,我需再赴昆仑处理些事务,想拜托伯父伯母暂时照料。”
沈振鸿低头看去,只见女孩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纤弱,面容清秀,一双眸子清澈得像是山涧溪水,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孩子,过来!”宋洁已走上前,温柔地牵起小如的手,“在沈家不必拘束,以后这儿便是你的家。”
沈振鸿亦重重点头:“叶落你放心,沈家上下定会照顾好她!”
“谢谢伯父伯母!”
叶落看到沈母宋洁对小如这般珍视,心中稍安。
眼下前路未明,危机四伏,将小如暂时留在沈家确是最稳妥的安排。
三人又说了些话,沈清浅便领着叶落与小如朝自己闺房走去。
踏入那间素雅别致的房间,掩上门,沈清浅才静静打量起眼前的小如。
她早已留意到小如身上佩戴着与自己款式相仿的法器首饰,可据她所知,叶天正膝下并无女儿。叶落怎会突然多出这样一位妹妹?
叶落看出她的疑惑,随即跟他讲述起小如的身世。
在叶落的解释下,沈清浅方知小如自幼失去双亲,是被叶天正生前收留的仆人,她与叶落相伴长大、主仆二人感情甚笃。
看着眼前这位与叶落命运同样悲惨的小姑娘,再想到偌大叶家,竟只有她一人对叶落抱以真心......沈清浅心头蓦地一软,眼眶也跟着温热起来。
她上前两步,平视着小如清澈的双眼,柔声说:“小如,从今以后,你不仅有哥哥,也有姐姐了。这儿,就是你的家。”
“谢谢嫂嫂!”
小如轻声回道,忽然伸出纤细的手臂,轻轻环住沈清浅的腰肢。
这一声“嫂嫂”叫得沈清浅心头一暖,她将小如紧紧拥入怀中,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背,仿佛要将她过去所受的苦楚都抚平一般。
看着二人相拥的画面,叶落心中那沉重的悲痛似乎被撬开一丝缝隙,透进些许暖意。
他从怀中取出两枚早已备好的储物戒指,仔细教她们滴血认主之法。
沈清浅和小如满心欢喜,见到梦寐以求的储物戒指,二人眼中终于浮现出这几日来罕见的亮光。
尤其是小如,捧着那枚小巧的戒指,仿佛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小心翼翼地将它戴在手指上,抬头对叶落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这份意料之外的赠礼,总算在二人沉痛的心间,推开了一隙细微却真实的暖色。
......
三日后。
时值清明,细雨如丝。
叶天正与叶天明一家四口的遗体在叶家专属的陵园一同入殡。
陵园内松柏森然,雨丝浸湿了青石阶与叶家众人素色的衣袍。
叶家主支与旁系族人分列墓前,黑压压一片,却静得只闻雨声簌簌、远处隐约的啜泣。
家主叶南天由管家扶着立于最前,须发皆被雨雾染得斑驳。
他并未执香,只深深望了一眼新立的五座墓碑,目光在叶天正碑上停留最久,最终闭目颔首,似将一切叹息压回心底。
身后族人依次上前敬香、跪拜。有人神情哀戚,泪混着雨水滑落;有人面色木然,举止恭谨却不见悲色;更有人垂首时目光闪烁,暗暗窥视左右。
这突如其来的丧事,终究在这偌大的世家内,掀起了难以言喻的暗涌。
细雨未停,纸钱灰烬在湿漉漉的空气里低低打着旋,终究沉沉坠入泥中。
一场简单的仪式,便在这样清冷、凝重而又各怀心思的沉默里,匆匆了结。
待叶家众人陆续散去后,叶落才带着沈清浅和小如来到叶天正墓前。
春风带着凉意掠过新坟,却无法吹走悲伤的心绪。
叶落静静立在墓前,望着墓碑上“叶天正之墓”五个刻字,心中那片萧瑟如这清明时节的雨,细细密密,无孔不入。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个年纪的清明时节,就要开始祭拜自己的父亲。
更未料到,当他终于能让这个曾对他失望的男人在众人面前挺直腰杆、扬眉吐气时,天道却无情一翻手——将所有的期盼与可能,都碾作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