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香楼回来,贾琮刚踏进东跨院的门,贾母那边的人已经等在廊下了。
来的是鸳鸯,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一见贾琮便迎上来福了一礼:“三爷,老太太请您过去说话。”
赵嬷嬷正坐在廊下缝补衣裳,听见这话针尖在指头上扎了一下,赶紧把手指塞进嘴里,抬眼去看贾琮。
贾琮倒是没什么反应,把袖子拢了拢,抬脚便跟着鸳鸯往外走。
鸳鸯在前面引路,穿过穿堂,绕过回廊,一路无话。
她走得不快不慢,偶尔侧头看一眼身后,贾琮始终跟在她三步之内,脸上看不出半点忐忑。
贾母在正房的暖阁里坐着,屋里没有旁人。
贾琮进了门,鸳鸯便退到门外,顺手把门带上了。
“跪下。”贾母说道。
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檀木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而闷的响。
贾琮站着没动,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梨,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贾母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个站着吃梨的孙子,声音冷了几分:“你倒是吃得下。”
“馋了。”贾琮嘴里嚼着梨,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这些天干的那些事,哪一件够你消消停停吃一口饭的?”贾母也不跟他兜圈子,拐杖朝他一指,“我问你,你跟忠顺王府的世子是怎么认识的?”
“在街上认识的。”贾琮把梨咽下去,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怎么认识的?”
“摆了个摊,做了个局。”贾琮道:“他输了我点银子。”
贾母微微一怔,她原以为这小子会编个什么机缘巧合、不打不相识之类的说辞,没想到他一张嘴就是“做了个局”。她压着火气,又问:“然后呢?”
“后来他到府上来找我买瓜,他娘喜欢吃我的瓜。”
贾母想起这事她听底下人回禀过,当时只觉得蹊跷,堂堂世子为了寒瓜亲自登门。
如今听贾琮这么一说,倒是对上了。她脸色稍缓,哼了一声:“你那瓜倒是金贵。”
“灵泉种的。”贾琮说。
贾母没听懂“灵泉”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小孩子随口胡诌,也不追问,话锋一转:“我问你,你跟世子是怎么熟到这一步的?人家凭什么替你出头?”
“他打不过我。”贾琮说。
贾母的眉头拧了起来:“你打他了?”
“没打。就砸了面墙,问了他几句话。”
“砸墙?问话?”贾母的脸色变了,“你砸了忠顺王府的墙?还问人家话?你问什么了?”
“问他怕不怕。”
贾母的嘴张着,愣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他怕不怕?”
“怕了。”
“怕了之后呢?”
“就当小弟了。”
“你让忠顺王府的世子给你当小弟?”
“嗯。”贾琮道。
贾母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声音尖利得连门外的丫鬟都缩了缩脖子,“他爹是忠顺王爷!你爹见了他爹都得行礼!你倒好,把人家儿子当跟班使唤!”
“他自己愿意的。”贾琮说。
“他凭什么愿意?”
“我给他分了两成。”
贾母的声音骤然顿住,眼睛眯了起来:“什么两成?分什么?”
“保护费。”
贾母偏过头,像是没听明白,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保护费。”贾琮慢条斯理道:“忠顺街上的铺子,每家每月交五两银子。交了,铺子出了事我替他摆平。有人闹事,我替他打出去。有人赖账,我替他讨回来。赵彻是那条街的东家,收起来方便。”
贾母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了椅子上。
贾母猛地站了起来,拐杖指着贾琮,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枯枝。
“你在收忠顺王府的保护费?!”
“忠顺街的保护费。”贾琮纠正道,“不是忠顺王府的。”
“有什么区别!”贾母的拐杖在地上连连顿了好几下,每一下都砸得金砖咚咚响,“整条街都是王府的产业!每一家铺子的租子都是王府在收!你跑去收保护费,收的是王府的银子!你让世子替你跑腿收自己家的银子,你还分他两成!你这不是做生意,你这是把忠顺王府的脸面揭下来当鞋踩!”
“他没意见。”贾琮说。
“他当然没意见!他敢有意见吗!”贾母气得浑身发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鸳鸯,“去!把大老爷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鸳鸯应了一声,快步出了暖阁。
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贾琮还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贾母扶着椅背站着,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一尊被怒火烧透了的泥塑。
不多时,贾赦一脚深一脚浅地跨进暖阁。
他显然是从书房一路小跑过来的,袍子上的腰带歪到一边,靴子踩在金砖上啪啪响,脸上还挂着一层没睡醒的惺忪。
“母亲,您找我?”他进了门先堆起笑脸,目光在屋里一扫,看见贾琮站在当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贾母的拐杖几乎戳到了贾赦脸上,“他在外头收保护费!收到忠顺王府头上去了!”
贾赦张了张嘴,转头看贾琮。
他侧过身,趁贾母看不见的角度狠狠剜了贾琮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小兔崽子,谁让你全抖出来的,你就不能编两句瞎话糊弄过去。
贾琮面无表情地朝他点了下头。贾赦转回来,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说!这事你知不知道!”贾母的拐杖又戳过来了。
“儿子……”贾赦咽了口唾沫,看看贾母,又看看贾琮,再看看贾母,最后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子,“儿子不知道。”
“不知道?”贾母的声音拔得更高了,“你儿子在外头收保护费,收到忠顺王府头上去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你成天在府里干什么?除了玩乐,你还会干什么!”
贾赦低着头,一声不吭。
“你养的好儿子!砸了忠顺王府的墙!逼着人家世子给他当小弟!让世子挨家挨户上门去收自己家街上的保护费!忠顺王府是什么人家?那是你爹在世的时候都要客客气气往来的人家!你倒好,让你儿子把人家世子当下人使唤!”
贾赦的头低得更深了,下巴几乎贴上了胸口。
贾母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刚压下去的火又蹿了上来:“你一个当爹的,儿子在外头捅了这么大的窟窿,你倒好,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你倒是说说,你哪一点像个爹!”
贾赦闭着眼挨骂,听到最后一句,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哪一点都不像。他闯的祸我兜不住,打架我也打不过他。我这个爹当的也就剩个名分了。”
贾母的拐杖停在半空中,瞪着他。
贾赦赶紧把头又低回去,后悔得想把刚才那些话全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