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清风谷里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虽然鬼子他们已经在距离谷口三四公里的地方停下来了。
但那种停滞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们没有撤退，只是在等。
张子枫靠在椅背上，面前的地图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昏黄的光。
窗外偶尔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很快又消失在夜风中。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山间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远处的丘陵地带上，几堆篝火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蛰伏的猛兽的眼睛。
“和尚。”
他朝院子方向喊了一声。
魏大勇的身影从黑暗中快步走出来。
手里依然握着那支P40冲锋枪，枪口朝下，保险开着。
“团长，您没睡？”
“睡不着。”
张子枫的目光依然落在远处那些篝火上。
“鬼子停下来了，但不代表他们放弃了。”
“他们在等，等天亮，等下一波空袭，等重新组织好队形再打。”
“和尚，你去把王二牛、李铁、刘辉、周鹏叫到团部来，再把张顺也叫来。”
魏大勇应了一声，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之后，各营区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张子枫走回桌边坐下，把煤油灯的光调亮了一些。
然后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快速画了几道线，标注出鬼子目前的集结位置和可能的进攻方向。
王二牛第一个走了进来，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头不错。
李铁紧随其后，身上的军装沾着泥土，显然刚从哨位上下来。
刘辉和周鹏几乎同时到达，两人都是刚刚从各自的防区赶过来的。
张顺走在最后，手里还拎着一个小本子。
五个人在桌前排成一排，目光齐刷刷地看着张子枫。
“都坐下。”
张子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五个人各自落座，脸上都带着那种大战中特有的专注和沉静。
“鬼子停下来了，但没撤。”
“我判断他们是在等空袭。”
“第三波空袭没能摧毁我们的防御体系，他们一定会来第四波。”
“而且，空袭之后，地面部队一定会发起更大规模的总攻。”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人。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们准备好再动手。”
“趁他们停下来的这个间隙，我们要做几件事。”
“第一件事，各营连夜加固阵地。”
“今天受损的掩体和战壕必须在天亮之前修复到最佳状态。”
“尤其是前沿阵地，要在战壕前沿再挖一道反步兵壕沟，宽度和深度都要能阻止鬼子的散兵线快速通过。”
“第二件事，炮兵营要把所有炮位重新检查一遍，弹药箱全部打开，确保随时可以开火。”
“第三件事，侦察兵全部撒出去，监视鬼子的一切动向，每隔一小时回报一次。”
“如果发现鬼子有异常集结或者调动的迹象，立刻预警。”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二牛身上停留了一下。
“一营今晚加设双岗，前沿阵地不能出现任何松懈。”
“二营和三营轮换休息，保证有足够的兵力应对天明之后的进攻。”
“四营作为总预备队，在谷底待命。”
王二牛第一个点头。
“一营明白。反步兵壕沟我现在就带人去挖，天亮之前保证完工。”
李铁和刘辉也各自应了一声。
周鹏微微点头。
张顺翻开本子快速记录了几笔。
张子枫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行了，各自去忙。”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全团进入最佳战备状态。”
五个人同时站起身来，立正敬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团部。
脚步声在院子里迅速远去。
张子枫站在窗前，望着那些在夜色中快速移动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坐回桌边。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推演着天亮之后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鬼子的飞机从南面来，高射炮阵地首当其冲。
如果第四波空袭的规模比第三波更大，高射炮的弹药消耗会更快。
必须确保每门炮的弹药储备充足。
地面的两个旅团，在空袭之后一定会发起总攻。
他们的散兵线虽然分散，但如果同时从三路压上来，前沿阵地的压力会很大。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睛。
拿起铅笔在地图的西侧通道、东侧土坡和正面开阔地三个位置上分别画了一个圈，然后标注了几个数字。
重新部署，把兵力集中在最可能被突破的方向上。
西侧通道最窄，地形限制最大，鬼子在这里投入的兵力不会太多，只需要保持火力压制就行。
正面开阔地最宽，鬼子在这里投入的兵力会最多，前沿阵地的主要压力来自这个方向。
东侧土坡地势略高，如果鬼子从这里发起进攻，可以利用地形优势压制谷口阵地。
张子枫在那几个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放下了铅笔。
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
远处丘陵地带的篝火已经熄灭了几堆，剩下的那些也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张已经画满了标注的地图上，沉默了很久。
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
天亮了。
张子枫走出团部时，看到前沿阵地上已经多了几道崭新的反步兵壕沟。
那些壕沟横亘在战壕前方的开阔地上，宽度大约两米，深度约一米五，底部插着削尖的木桩。
从远处看去并不起眼，但任何试图快速通过的步兵都会在这些壕沟前被迫减速。
王二牛站在战壕边缘，正在指挥战士们把最后几根木桩钉进壕沟底部。
他的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靠边！再往左偏三寸！”
“对，就是那里！”
张子枫走过去时，王二牛转过身来，立正站好。
他脸上还带着连夜施工的疲惫，但精神头很足。
“团长，反步兵壕沟已经全部完工了。”
“三道，呈锯齿状分布，间距五十米，任何试图从正面通过开阔地的步兵都必须连续跨越三道障碍，每跨越一道都会暴露在机枪射界之内。”
张子枫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新挖的壕沟，又看了看战壕前方的开阔地。
“干得好。”
“让战士们抓紧时间吃早饭，轮流吃，阵地不能空人。”
王二牛应了一声，转身朝战壕方向喊了几句。
很快就有人抬着几筐热气腾腾的玉米饼子和粥桶走了过来。
张子枫转身朝谷底东北角的台地走去。
刚爬上坡顶，他就看到二连长正蹲在一号炮位旁边。
手里拿着一块干饼子正在嚼着，一边嚼一边拿眼睛扫着远处的天空。
“团长！”
他放下饼子，连忙站起身来。
张子枫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吃。
然后走到台地边缘，举起望远镜朝南面望去。
丘陵地带的轮廓清晰可见。
鬼子的临时工事依然静悄悄的，没有明显活动迹象。
但他敏锐地注意到，有几处工事前方的地面上留下了新的足迹。
应该是鬼子在夜间进行了小范围的调动。
他放下望远镜，转向正走过来的张顺。
“张顺，高射炮阵地怎么样？”
“全部就位。”
“新到的五门炮已经架设完毕，正在做最后的校射，预计半小时内可以全部进入战备状态。”
“炮弹储备呢？”
“加上昨天的消耗和补充，现在一共有大约一千五百发88毫米高爆弹。”
“打一场中等规模的防空战足够了。”
“如果鬼子来的飞机超过三十架，弹药消耗速度会更快，但至少能打掉他们十架以上。”
“地面炮击的弹药呢？”
“150毫米榴弹炮还有大约一千五百发，迫击炮的炮弹储备也充足。”
张子枫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南面的天空。
“继续保持警戒，不要放松。”
他从台地上走下来，返回团部。
刚走回门口，就看到周鹏从谷口方向快步走来，脸上带着那种侦察兵特有的凝重。
“团长，有情况。”
周鹏在张子枫面前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
“侦察兵回报，鬼子的部队从后半夜开始就一直在整队，动作很轻，没有点火把，没有大声喊叫。”
“从足迹和新挖的工事数量来看，他们的兵力比之前更多了，至少有数千人。”
“南面和北面的兵力分布怎么样？”
“南面依然是主力，兵力大约八九千人。”
“北面那一路规模稍小一些，大约五六千人。”
“两路之间的间距比昨天更近了，他们正在尝试形成更紧密的配合。”
“继续侦察。”
“如果他们开始向前推进，立刻回报。”
“是。”
周鹏转身快步朝谷口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