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看看你自己。”
陈旅长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直接。
“你是能打,但你什么时候提前做过准备?”
“万家镇骑兵营,你是临时起意打的。”
“柳林镇据点,要不是赵刚想出断水的办法,你连打都不敢打。”
“刘家洼那一仗,你打是打赢了,但如果没有张子枫给你打掉两路援兵,你独立团那点兵力够啃下那个据点吗?”
李云龙的脸上微微有些发红,那红色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朵尖,像是被人当面揭了伤疤。
他想反驳,想拿出过去那些战功来证明自己不是旅长说的那样。
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话来反驳。
“老子不是说你不能打。”
陈旅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不容回避的审视。
“老子是在告诉你,光能打是不够的。”
“打仗靠的是脑子,不是蛮力。”
“你要想拿集体一等功,就得学着像张子枫那样,把功课做在前面。”
“不打无准备之仗,不把希望寄托在运气上。”
李云龙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丁伟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但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浊气像是把他这半辈子攒下的那点不服气都吐干净了。
他端起酒碗,朝陈旅长举了一下,声音带着沙哑却异常坦诚。
“旅长,您说得对。”
“老子以前总觉得打仗就是冲上去干就完事了,现在想想,确实太莽撞了。”
“张子枫这小子,老子服。”
张子枫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着自己的酒碗,安静地听着陈旅长训李云龙,没有插嘴。
也没有替李云龙辩解,只是偶尔端起碗抿一口,保持着那种年轻人对前辈的敬重和沉默。
陈旅长看了李云龙一眼,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重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鸡蛋塞进嘴里。
“行了,不说这个了,吃饭吃饭。”
“菜都凉了。”
桌上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李云龙脸上的表情也从那种被训之后的微妙复杂渐渐恢复了常态。
甚至还能自嘲几句,说自己这辈子就这德行,改是改不了了,但以后学着动点脑子。
“旅长,您以后多来骂骂我,骂多了我就能记住了。”
“少来这套。”
陈旅长瞪了他一眼。
“老子哪有那么多时间天天骂你?”
“自己长点记性比什么都强。”
丁伟在旁边放下酒碗,终于开口了。
“老李,其实你不算差,就是有时候太急了。”
“慢慢来,别跟张子枫比,跟自己比就行。”
李云龙听到这话,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混不吝的笑容,重重地拍了拍丁伟的肩膀。
“还是老丁会说话。”
“旅长,您也多学着点老丁这说话的本事。”
陈旅长斜睨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
但嘴角那一丝一闪而过的笑意,被张子枫捕捉到了。
远处训练场上,战士们的口号声依然在持续着。
那些声音和屋里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在清风谷的上空飘散开来。
午饭后,陈旅长没有急着走。
他把张子枫叫到一边,低声问了一些关于弹药消耗和人员伤亡的具体情况。
张子枫一一作答,从高射炮弹药的剩余量到步兵各营的减员数字,每一项都报得清清楚楚。
陈旅长听得很认真,偶尔追问几句细节,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点了点头。
“人员方面,如果你需要补充兵员,旅部可以再想办法。”
张子枫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
“旅长,人员方面先不急。”
“新二团现在的规模够了,新兵训练也在稳步推进,短期内不需要大规模补充。”
“目前最需要的是时间,让部队休整恢复,让新兵继续训练,让防御工事进一步完善。”
陈旅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需要什么的时候开口,旅部能做到的一定做。”
他转身走回桌边,看了看李云龙和丁伟两人,又看了看桌上那几碟已经被扫得差不多的菜。
“行了,酒也喝了,饭也吃了,老子该回去了。”
他拿起桌上那面集体一等功旗帜和那份通令嘉奖文件,递给张子枫。
“这些东西你收好。”
“特等功勋章你留着,那是个人的荣誉。”
张子枫双手接过旗帜和文件,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旅长。”
陈旅长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团部,朝谷口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矫健有力,像来时一样带着那种山岳般沉稳的气势。
两个警卫员紧随其后,很快就消失在了训练场边缘的小路尽头。
李云龙和丁伟站在团部门口,目送着陈旅长的背影消失在谷口方向。
李云龙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旅长这嘴真够厉害的,把老子训得跟孙子似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怨气。
倒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牢骚。
丁伟在旁边笑了笑。
“能骂你是好事,说明旅长还看得上你。”
“要是哪天他连骂都不骂了,那才是真出问题了。”
李云龙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平和了许多。
张子枫站在两人旁边,手里拿着那面集体一等功旗帜和那份通令嘉奖文件,目光落在谷口方向陈旅长消失的地方。
沉默了片刻之后转身走回桌边,把旗帜和文件收好。
然后拿起那瓶已经快空了的酒瓶,给自己倒了最后一碗酒。
“老团长,丁团长,再来一碗?”
他端起碗朝两人举了一下。
“今天高兴,不醉不归。”
李云龙立刻来了精神,大步走回桌边坐下,把碗往桌上一顿。
“喝就喝!谁怕谁?”
“刚才被旅长训了一顿,正好用酒消消气!”
丁伟也笑着走回桌边,端起自己的碗,和两人碰了一下。
院子外面,训练场上又响起了各连连长喊口令的声音。
那声音已经不像几天前那样紧绷和急促了,而是带着一种大战之后特有的沉稳和从容。
一切都在慢慢恢复着常态。
而那些并肩作战的情谊,也在这段岁月里越酿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