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田骏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很久。
面前的烟灰缸里又多了一根烟头。
片刻后。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户。
十一月的冷风迎面扑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也一并排出去。
第四师团这件事，暂时算是按下去了。
他给筱冢义男的回电措辞圆滑，既没有直接驳了他的面子，也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支持。
话说到那个份上，筱冢义男就算心里再不痛快，也只能自己想办法去跟德川好敏周旋。
至于德川好敏那边，他那封措辞温和的电报也足以让对方明白。
华北方面军不会追究他擅自转移驻地的事，但也不会替他挡第一军的压力。
两边的火都点了，又都没点透。
让他们自己去烧吧。
多田骏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份还没批阅的文件上，却没有急着去翻。
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住了。
石家庄方向。
他拿起一份标注着加急字样的情报，展开，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向下移动。
情报是从石家庄日军驻军司令部发来的，内容不长，却让多田骏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近期，石家庄周边八路军活动频繁，多股武装力量在平汉铁路沿线实施袭扰，破坏铁路设施，伏击运输车队，切断通讯线路。”
“驻军多次派出部队清剿，均未能有效遏制其活动势头。”
“经分析研判，上述袭扰行动有明显组织性和协同性，绝非零散游击队所为，疑似八路军主力部队在石家庄方向集结的预兆。”
“建议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关注该方向动向，适时调整兵力部署。”
多田骏放下情报，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器在衡量着时间的重量。
石家庄。
平汉铁路。
八路军主力集结。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心里那种原本还算平静的湖面微微泛起了涟漪。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地图上石家庄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然后沿着平汉铁路向南画了一道线。
一路延伸到邯郸，又拐了个弯向西，通向太行山腹地。
他的目光在那道线上停留了很久。
石家庄方向的八路军活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过去几个月里，那里的袭扰行动一直断断续续，时强时弱，像是溪流一样绵延不绝。
但最近几周的情报显示，那股溪流正在变成河流，活动频率和规模都在明显增加。
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巧合。
清风谷方向刚刚平静下来，第四师团跑了，第一军正在内耗。
八路军在石家庄方向的动向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了。
他在心里快速梳理了一下整个华北战场的态势。
清风谷的新二团虽然暂时稳定了下来，但张子枫那支部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刺。
三个联队、两个旅团的损失已经让第一军的元气大伤，第四师团又靠不住。
如果石家庄方向的八路军真的在集结主力。
那华北方面军就要面临两个方向同时施压的局面，兵力调配和后勤保障的压力会成倍增加。
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摇把。
“给我接情报处。”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回应。
然后是转接的等待音。
片刻之后。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情报处，山本。”
“山本君，石家庄方向的最新情报，你那边还有没有补充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钟，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然后山本的声音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
“司令官阁下，石家庄方向确实有些异常动向。”
“不只是平汉铁路沿线的袭扰，更值得注意的是，周边几个县城的据点和驻军都报告说，八路军的侦察活动明显增多了。”
“我们的巡逻队有几次在夜间遭到了不明武装的伏击，虽然伤亡不大，但说明对方确实在试探我们的防御薄弱点。”
多田骏握着话筒，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没有抓到俘虏？”
“没有。”
“对方打完之后撤退得很快，没有留下任何活口和有用的痕迹。”
“从战术风格来看，不像是普通的游击队，更像是受过正规训练的主力部队在执行侦察任务。”
多田骏沉默了片刻。
“继续关注石家庄方向的动向，如果有新的情报，第一时间报给我。”
“哈依。”
电话挂断之后。
多田骏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华北军事地图前。
他背着手站在地图前面，目光从北平出发，沿着平汉铁路一路向南。
经过保定、石家庄、邢台、邯郸，然后拐向西南方向，穿过太行山脉。
落在晋省那片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区域上。
清风谷。
新二团。
张子枫。
这三个词在他脑海中旋转着，像是一道无法绕开的漩涡。
第一军三个联队、两个旅团的损失，航空队十几架飞机的坠落。
还有第四师团那场闹剧，追根溯源，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清风谷那个年轻的八路军团长。
已经在华北战场上成了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
多田骏转过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他重新拿起那份关于石家庄方向的情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决定，只是在心里把这件事放到了一个需要持续关注的位置上。
他拿起一支新的铅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行字。
“一、石家庄方向八路军活动增多，需持续关注。”
“二、平汉铁路沿线守备部队加强警戒，如有异常立即上报。”
“三、待确认石家庄方向八路军真实意图后再作进一步部署。”
写完之后，他放下铅笔，又看了一遍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字。
然后把它放在文件堆的最上层。
随后，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中回荡着。
多田骏沿着走廊缓步向楼梯口走去。
他走下楼梯，走出司令部大楼，来到院子里。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他站在院子里，抬起头。
望着那片缀满星星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朝院门口停着的那辆轿车走去。
“回官邸。”
他对司机说了一句，然后坐进了后座。
轿车沿着北平夜色中的街道缓缓驶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远处的街角。
而在几百里外的石家庄。
夜色同样深沉。
平汉铁路沿线的田野和村庄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偶尔有一列火车从远处驶过。
汽笛声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然后很快消散在风中。
铁路两侧的灌木丛中，几双眼睛正透过夜色注视着那条蜿蜒的铁轨。
那些眼睛的后面，是几支正在等待信号的小队。
他们腰间别着短刀和手雷，背上背着轻便的包裹。
目光在夜色中稳稳地锁定着前方那道铁轨的轮廓，像一群蛰伏在暗处的猎豹，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
那是火车前灯的光，正在夜色中缓慢地移动着，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在夜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收拢成拳。
灌木丛中响起了一阵低而密的脚步声，那些身影同时动作，像一道无声的暗流，朝着铁轨的方向快速涌去。
夜色依然深沉，而新的战斗。
正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上悄然酝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