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
第一军司令部。
司令官办公室里，气氛比往常更加沉闷。
筱冢义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文件。
他的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下颌上的胡茬比前几天更长了一些，眼窝深陷，眼袋浮肿。
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石家庄发来的电报，电文很长，措辞急迫。
他看得很慢，从第一行一直看到最后一行，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眼睛和大脑的双重确认。
然后他把电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岛浩一郎站在办公桌旁边。
手里也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副本，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凝重。
他看完了电报，又看了一眼司令官那副表情，然后把副本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大岛君。”
筱冢义男终于开口了。
“你看到了，石家庄那边的补给线在三天之内被连续截断了三次。”
“铁路、公路、骡马队，三条线全被打了。”
大岛浩一郎微微点了点头。
“是，司令官阁下，情况非常严重。”
“非常严重？”
筱冢义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已经不能用严重来形容了。”
“如果再不采取行动，整个石家庄防区都会陷入瘫痪。”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华北军事地图前。
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目光从太原城出发，向南移动，越过晋省和冀省交界处的群山，落在石家庄的位置上。
“加藤在电报里说，袭击者极可能是新二团主力。”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张子枫那个家伙，灭了我的三个联队，打退了两个旅团，逼走了第四师团，现在又跑到石家庄去断我的补给线。”
“他在清风谷待着还不够，还要把手伸到平汉铁路上去。”
大岛浩一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司令官阁下，加藤旅团长的判断有一定道理。”
“从袭击的规模和手法来看，普通游击队和武工队确实做不到那种程度。”
“我知道。”
筱冢义男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问题是，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抬起头来看着大岛浩一郎，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倦。
“清风谷那边，第四师团跑了，第一军现有的兵力连守住防线都很吃力。”
“现在石家庄那边又出了问题，加藤手里的兵力本来就不够，不可能同时保护三条补给线。”
“如果放着石家庄不管，那平汉铁路中段的运输就会彻底瘫痪。”
“石家庄的驻军没了补给，就等于困在城里等死。”
“到时候张子枫再一发力，把石家庄周围的据点一个个拔掉，我们就被动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大岛君，我现在是两头不顺。”
“这边的新二团灭不了，那边的补给线保不住。”
“东面有八路军的根据地，北面有张子枫的清风谷，西面是晋绥军的地盘，南面是中条山的中央军。”
“四面受压，兵力有限，你说我这仗怎么打？”
大岛浩一郎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司令官阁下，目前的情况确实非常棘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说。”
“目前最紧迫的问题是石家庄方向的补给线被截断。”
“如果不尽快恢复运输，加藤那边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大岛浩一郎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石家庄和平汉铁路中段的位置点了一下。
“我的建议是，从第一军抽调两个大队的兵力，紧急增援石家庄方向，专门负责护送运输队。”
“同时，命令加藤加强对铁路沿线的巡逻密度，将零散的运输改为集中押运，减少被袭击的机会。”
筱冢义男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至于清风谷方向，既然第四师团靠不住，短期内也不可能有大的进攻动作，那我们就以防御为主。”
“调整防区，收缩兵力，把有限的机动兵力集中在几个关键据点上。”
“清风谷的新二团虽然能打，但如果我们要防守，他们也不会轻易主动进攻。”
“这样一来，至少能稳住当前局面，等后方增援和补充到位之后再作打算。”
筱冢义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
像是在用这种缓慢的节拍来帮助自己理清纷乱的思绪。
“从第一军抽调兵力去石家庄？”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怀疑。
“第一军的兵力本来就捉襟见肘，再抽两个大队走，清风谷方向的防御会更加薄弱。”
“万一张子枫趁这个机会发起进攻怎么办？”
大岛浩一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司令官阁下，这个风险确实存在。”
“但如果石家庄的补给线继续被截断，加藤那边撑不了多久。”
“一旦石家庄防区出了问题，整个冀省中部的局面都会发生动摇。”
“相比之下，清风谷方向目前还有地形优势可以利用。”
“只要收缩防线，固守几个关键据点，新二团就算再能打，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破我们的正面防御。”
“毕竟他们人数有限，不可能同时应对多个方向的进攻。”
筱冢义男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背对着大岛浩一郎，望着外面的天空。
窗外，秋风正掠过太原城的街巷。
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可能的应对方案。
增兵石家庄？
那太原就有点空虚了。
不增兵？
那石家庄的补给线就保不住。
要么放弃一个，要么把本就不足的兵力分得更散。
而他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牌可以打了。
“大岛君。”
他终于开口了。
“拟令。”
大岛浩一郎立刻拿起桌上的铅笔和纸。
“第一，从第一军部队中抽调两个步兵大队，即刻增援石家庄方向，归加藤旅团长指挥，专门负责平汉铁路中段的护卫任务。”
“抵达后，石家庄方向的运输由分散改为集中押运，减少运输批次，增加每批护送兵力。”
“第二，命令加藤加强对铁路沿线的巡逻密度，同时在几个重点路段设置临时据点，限制八路军的活动空间。”
“第三，清风谷方向的防御转入收缩态势。”
“各据点减少外出巡逻，依托既设工事固守。没有命令不得擅自出击。”
他顿了顿，像是在最后斟酌措辞。
然后继续说道。
“同时，向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报告石家庄方向补给线被截断的详细情况，请求方面军协调增援兵力。”
“措辞要直白一些，就说第一军现有兵力已经不足以同时应对清风谷和石家庄两个方向的压力。”
“如果方面军不能尽快提供增援，冀中地区的补给线将面临全面瘫痪的危险。”
大岛浩一郎飞快地记录完毕。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抬起头来。
“司令官阁下，还有别的指示吗？”
筱冢义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还有一件事。”
“让特高课那边加快进度。”
“上次说的那个清风谷外围的对象，不管进展如何，让他们尽快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
“不管是策反还是渗透，只要能在清风谷内部制造混乱，哪怕只是牵制张子枫的注意力，也是好的。”
大岛浩一郎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哈依！”
“我这就去安排。”
他立正敬礼，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筱冢义男依然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空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局棋，他已经落了下风。
但他还没有输，只要太原城还在，第一军还在。
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转过身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拿起那份石家庄发来的电报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