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李云龙脸上。
“老李，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火车站里头的鬼子比情报说的多呢？”
“万一他们的工事比预想的坚固呢？”
“那也得打。”
李云龙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独立团养了这么久的兵，攒了这么久的家底，总得拉出去打一仗大的。”
“打了这一仗，独立团有什么好处？”
赵刚的语气很平，但问的问题却很实在。
“火车站里堆着鬼子的物资，油料、弹药、粮食，哪一样都是咱们缺的。”
“寿阳火车站是鬼子在晋中一带的重要转运节点，打下它对周边几个据点的补给都是打击。”
“最后！”
李云龙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独立团现在一千五百人，打不下一个火车站，说出去丢人。”
赵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行，方案听上去可行，但有几个前提。”
“第一，张子枫那边必须确认能给咱们打援，而且要明确打多久、怎么打、什么时候到位。”
“第二，参战部队必须轻装，不能带太多重武器。”
“火车站是速决战，不是攻坚战，拖久了变数太大。”
“第三，撤退路线要提前规划好。”
“打完仗之后，从火车站往哪撤，过哪几条河，翻哪几道梁，每一条都要提前走一遍。”
李云龙听着，点了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头朝院子外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大彪！”
张大彪从外面快步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半块玉米饼子。
“团长！”
“去，把孔副团长叫来，就说老子有事商量。”
“是！”
张大彪转身就跑。
不多时，孔捷就到了。
他叼着那杆不离身的旱烟杆，走路慢悠悠的，进门的时候还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
“老李，火急火燎的，什么事？”
“坐下。”
李云龙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孔捷蹲下来，目光在赵刚和李云龙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幅地图上。
“火车站的事？”
“对。”
李云龙把刚才跟赵刚说的方案简要复述了一遍。
孔捷听得很仔细，中间没有打断，一直等到李云龙说完。
他才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方案听着不错，但我有两个问题。”
“说。”
“第一，寿阳县城那边，除了鬼子的守备大队，还有没有别的鬼子部队？”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了一眼。
“这个情报还没完全摸清。”
“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寿阳县城的鬼子守备大队大约有七八百人，加上伪军一个团，兵力在一千五百左右。”
孔捷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皱着。
“第二个问题，我们怎么确认张子枫那边一定能按时到位？”
赵刚接过话头。
“我已经派人去清风谷送信了，等回信到了，这件事就能确认。”
“如果张子枫那边有困难，我们再另想办法。”
孔捷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行，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而缓慢，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分量。
“打火车站，关键是快。”
“不能给鬼子任何反应的时间。”
“一旦动手，从开始到结束，不能超过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李云龙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如果超过了呢？”
“如果超过了，寿阳的鬼子增援就会赶到，张子枫那边腾不出手来。”
“到时候我们就会陷入两面作战，撤都撤不出来。”
“前提是，新二团能参战。”
孔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了实处。
“还有，打火车站的部队不能太多。”
“一千五百人全压上去，撤的时候反而容易乱。”
“我的意见是，一营和二营主攻，三营做预备队，顶多再加一个侦察排负责外围警戒。”
“那就是两个营加一个侦察排，大约一千人。”
赵刚接过话头，在心里快速算了算。
“差不多。”
孔捷点了点头。
“另外，打油料罐的任务交给谁？”
“二营。”
李云龙回答得很快。
“二营长王德胜，做事利索，打油料罐这种活他干得了。”
“炸油料罐之后呢？”
“炸完就撤，不恋战。”
“撤的路线呢？”
孔捷追问。
李云龙的手指重新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
“从火车站往西，过马家河，翻两道山梁，在李家沟汇合。”
孔捷凑近看了看那条路线，点了点头。
“马家河上有桥吗？”
“有一座木桥，能过马车和骡马。”
“如果桥被炸了呢？”
“侦察排提前去看过，如果桥有问题，就绕道走河滩，水不深，能蹚过去。”
孔捷没有再追问。
他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行，这个方案我同意。”
赵刚也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李云龙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腿。
“等张子枫那边的回信一到，老子就动手。”
他转身走到院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身后的赵刚和孔捷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傍晚时分。
张子枫的回信到了。
赵家峪的哨兵远远看到一匹快马从西面山道上奔来，立刻朝团部方向喊了一声。
李云龙和赵刚正在院子里啃干粮。
听到喊声，两人迎了出来。
通讯员翻身下马，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交到赵刚手里。
赵刚拆开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简短。
他一边看，一边念给旁边的李云龙听。
“老团长，来信收到。”
“新二团可抽出两个步兵营加一个迫击炮排，负责阻击寿阳出城增援之敌。”
“接应位置选在寿阳城以东十五里处的黑虎沟，那里地形狭窄，适合打援。”
“具体时间请提前三天告知，我部按时到位。”
“另，如战斗持续时间较长，可派骑兵通讯员至黑虎沟联络，我部将根据战场情况调整阻击方案。”
李云龙听后，高兴极了。
“张子枫那小子，答应了。”
赵刚点了点头。
“黑虎沟，我去过，地形确实适合打援。”
“两山夹一路，只要把两头堵住，鬼子的增援部队就过不来。”
孔捷也从外面走了进来，嘴里叼着烟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专注。
“时间定了吗？”
李云龙想了想，说道。
“三天后动手吧。”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黑虎沟和火车站之间的位置上点了两下。
“张大彪带一个连在黑虎沟外围待命，负责和张子枫的部队联络。”
“一营和二营今晚开始做战前准备，检查装备，补充弹药，后天晚上出发。”
孔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转身朝院子外面走去，该去通知各营营长了。
赵刚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寿阳火车站的位置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一仗打下来，独立团的家底能厚实不少。
但也意味着，接下来要面对鬼子更猛烈的报复。
不过，那是后面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