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走到人群前面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在消防队那一排人前面站定。
校长站在林默旁边，手搭在他肩上，对着镜头笑了笑，像是要说点什么，但消防队那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朝林默伸出了手。
那是个身材敦实的消防队长，肩章上缀着几道杠，脸上的皮肤被日晒和烟火常年熏出一种偏深的颜色，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下，然后握住了林默的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够稳。
“宋野同学，我代表县消防大队，向你表示感谢。昨天那种情况，你能冲进去把小女孩救出来，面对那么大的火势，还能保持冷静做出正确判断，这份勇气和担当不是每个人都有。真的非常感谢你。”
他松开手之后，从旁边的消防员手里接过一个红色封面的证书，递到林默面前。
“这是我们消防队给你颁发的见义勇为荣誉证书，也是你应得的奖励。”
林默接过来的时候，觉得证书比想象中轻，但封面上印着的字样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微笑着说了一声“谢谢”。
旁边穿着深色制服的民警也往前走了半步，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同样的红色证书，递给他。
“这个是我们治安所这边颁发的见义勇为确认书，另外还有一笔奖金，五千元。”
民警把手里的一个信封递给他。
“宋野同学，钱不多，但这是我们对见义勇为的一点奖励，希望你能收下。”
林默接过信封，依旧笑着说了声谢谢。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接过来拿在手里。他把它和证书放在了一起，抱在了胸前。
那对年轻夫妻，小女孩的父母站在消防队和民警后面的位置，手里捧着那面红色锦旗，边角的金色流苏在风里轻轻晃动，锦旗上的字迹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正面绣着一行金色的大字：“大火无情人有情，救人英雄显本色。”
落款处是一行小字：“被救女童全家敬赠”。
等前面的人都让开了一些，那个中年男人才抱着小女孩走到林默面前，他的步子不快，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正站在对的位置上。
他站在林默面前，把锦旗递过来的时候声音有些发哑，像是昨晚没睡好，喉咙里带着一层还没来得及恢复的涩意。
“宋野同学，谢谢你，昨天要不是你……我们真的不敢想。”
他停顿了一下，把锦旗往前递了一下。
“这是我们一家人的心意，请你收下。”
他说话的时候手微微颤抖，好像还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旁边那个年轻女人也跟着往前挪了半步，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因为太激动了。
她朝林默弯了一下腰，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人看见她的真诚。
那是一个很深的、认真的鞠躬，是来自母亲的由衷感谢。
她怀里的那个小女孩穿着干净的浅蓝色外套，脸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灰痕，像是那天晚上的印记还没完全洗净。
小女孩正抬头看着林默，眼睛亮亮的，睫毛上还挂着一层浅浅的水光，像是刚才哭过又擦干了。
林默接过锦旗的时候，小女孩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哥哥，谢谢你。”
声音不大，但正好落在那段短暂的安静里，脆生生的，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荡开的波纹刚好够让旁边几个举着手机的人同时把镜头对准了那个方向。
林默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回道：“不客气。”
旁边举着摄像机的记者往前调整了一下位置，镜头从侧面靠过来，稳定地落在林默和锦旗之间的空隙。
戴着眼镜的记者把话筒举到他面前，镜头也随之推近了一些。
“宋野同学，昨天那么大的火，你是怎么敢冲进去的？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他偏头看了一眼镜头，目光没有躲闪，停顿了片刻。
“没怎么多想，就觉得我有把握救人。那里面有人需要救，我能做得到，就进去了。不过一般人可别学我，救人不是开玩笑的事，没有把握千万别逞能。”
记者点了点头，话筒没有收回去。
“那你冲进去的时候，具体看到什么情况？小女孩是在哪个位置找到的？”
林默想了一下。
“她躲在厕所里，用花洒对着门冲水，门关得很紧。她是个聪明的小孩，知道火来了要躲到有水的地方。如果不是她自己撑住了那一阵，我可能来不及找到她。”
旁边举着手机的路人又往前凑了半步，镜头微微晃动，把那面锦旗上“救人英雄”四个字也一并收进了取景框里。
锦旗的红色底面在正午的光线下格外鲜明，金色的字迹被阳光照得发亮，连边角的流苏都在风里一颤一颤的，晃出一小片细碎的光影。
记者又问：“你觉得是什么支撑你冲进去的？”
林默沉默了两秒：“就是……没想那么多，只想着救人。”
被救女孩的父母还站在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
“宋野同学，你家里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认真，像是真的想把这份人情落地，甚至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林默拿着证书的那只手的边缘。
林默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用，我挺好的，你们照顾好孩子就行。”
这时候走廊上的学生已经越聚越多，有人靠着栏杆往这边看，有人趴在窗台上交头接耳，有人开始用手机录像，有人踮着脚往前看。
校门口那片空地上，锦旗的红色、证书的封面、消防队制服的橙、民警制服的深蓝、记者的深色外套、摄像机的黑色机身，在他面前铺开成一片被阳光照亮的色块。
林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证书、奖金和那面锦旗，在人群中非常显眼，像一根被所有人同时看到、却没有人能伸手碰到的线头，正悬在那些视线交汇的中心，被风轻轻拉直。
记者把话筒又举高了一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宋野同学，那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比如学习上有什么目标？”
他听了之后想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过两天月考，先考完再说吧。”
记者也笑了，把话筒收回自己面前，对着镜头做了个简单的收尾。
“好的，感谢宋野同学接受采访。我们也祝愿他在接下来的月考中取得好成绩，也祝愿他今后一切顺利。”
旁边摄像师把镜头从林默身上缓缓拉开，最后定格在他手里的锦旗和证书上，然后按下了暂停键。
操场那边，正在排列的班级已经有学生回头朝校门口的方向看。
广播里的音乐已经停了，只剩下风穿过扬声器时带出的那层余音。
走廊上那几个趴在栏杆上看热闹的学生又往前凑了半寸。
人群正准备散开的时候，校长从教学楼门口快步走了出来。
他走到林默旁边，先是对着还没收完设备的记者笑了笑，然后侧过身，声音放低了一些。
“宋野同学，这面锦旗和证书，你看是不是先放在学校？学校有个荣誉室，可以专门陈列这些东西，也是给全校同学做一个榜样。你的荣誉就是学校的荣誉，母校以你为荣。放一段时间，等学期末再拿回去，你看怎么样？”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脸上挂着笑，像是在征求意见，但那句话的落点很明显。
希望林默把荣誉留在学校，留在这个最近因为负面新闻频频上热搜的地方，好让它重新在公众面前镀上一层正面的漆。
林默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锦旗和证书握稳了，语气没什么起伏。
“校长，我得先回去问过我爸妈。这些荣誉也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我爸妈肯定也有份，我不能自己做主就留在学校。”
他说得很自然，理由也很充分。
校长顿了一下。
这个理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能强求。
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应该的，应该的。你先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不着急。”
旁边的教导主任凑过来打圆场。
“对对对，先跟家里人沟通一下，不着急。”
林默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把锦旗和证书收好，朝校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
记者收起了话筒，摄像机关了电源，几个扛着设备的人往校门口走去，又停下来回头拍了一张校门的空镜。
走廊上那些探出头的学生也陆续缩了回去，有人边走边低头看手机里的录像，有人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低的，像是在传递一件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愿意大声说的事。
人群散尽之后，校门口那片空地重新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