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爸宋妈是在周三中午到家的。
他们在省城下车之后转了一班客车，到桐溪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六点了。
宋爸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在车站买的橘子，一个里面装着几盒路上没吃完的饼干。
宋妈背着一个小挎包走在前面，她在那栋白瓷砖小楼门口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推门，先站在门槛外面朝堂屋里看了一眼。
宋奶奶正在饭桌上摆碗筷，抬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
“回来了？”
之前在车上，他们已经和宋奶奶通过电话了。
宋妈跨过门槛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里头灶台上那盘正在冒着热气的菜上，然后抬头看向楼梯的方向。
宋爸放下手里的塑料袋，在堂屋中间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整间屋子的轮廓，像是要把这个屋子从头到尾重新认一遍。
宋妈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她抬起头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宋奶奶。
“妈，小野呢？”
宋奶奶把一双筷子摆正，偏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
“在楼上休息呢。”
宋妈没再说话，转身往楼上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踩在那些她很久没有踩过的台阶上。
她走到二楼那扇半掩的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很短促的轻响。光线从她身后涌进房间里，落在床角那床叠好的被子边缘和桌面那本摊开的练习册上。
宋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扶着门框看了几秒。
她看着熟睡的林默，眼眶微红，心里忍不住暗道。
“这孩子，过去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林默侧躺在床上，面朝里，呼吸匀称。
桌面上那本练习册的页角被风翻动了一下，窗台上搁着一面叠好的红色锦旗，旁边还摆着两本荣誉证书。
宋妈把目光移回床上那个侧躺的身影上，没有叫醒林默，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门，转身走下了楼。
楼梯上的脚步声比上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不想吵醒林默。
她走到堂屋里的时候，宋爸还站在那排凳子旁边，手里攥着从塑料袋里刚掏出来的那袋橘子。
宋爸抬头望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没看到林默下来。
宋妈对宋爸点了一下头，示意儿子就在楼上。
宋爸也点了点头回应，然后把那袋橘子放在桌上，转身在饭桌旁边坐下。
宋奶奶端着一碗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把它搁在桌上。
她看了看门口那袋还没解开的大橘子，又看回坐在桌边那两个人的侧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什么也没问，转身走回厨房去拿碗端菜。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林默从楼上下来了。
他其实早就醒了，只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楼下的动静，碗筷碰撞的声响、宋奶奶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以及两个他不太熟悉却隐约有些印象的声音。
他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才起来，在下楼前停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才踩着楼梯走下去。
林默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先闻到了宋奶奶那熟悉的菜香味，然后才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
堂屋的灯已经开了，白炽灯把整个空间都拢进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宋奶奶坐在靠厨房那侧的位置上，宋爸站在桌边正把塑料袋里的橘子一个一个往外掏，动作有些慢。
宋妈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汤却一口没喝，目光落在楼梯口的方向。
林默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瞬间的愣神，然后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爸？妈？你们怎么回来了？”
宋爸的手在橘子袋子上顿了一下。
宋妈端着汤碗的手轻轻动了一下，碗沿在指尖转了半圈又恢复了原样。
宋奶奶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那盘小鱼干往中间推了推。
宋爸放下橘子，伸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那边活跑完了，顺路回来看看。”
他说得简短，像是不想把这件事说得太重，但也没有刻意轻描淡写。
林默走下来，在桌边的空位坐下，四个人刚好坐满一圈。
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一些，一碟红烧肉油亮亮的，边缘微微焦卷，一盘炒青菜旁边叠着几片切好的腊肠，番茄蛋汤的碗沿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气，多了一盘宋奶奶特意炸的小鱼干，表面撒着细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宋爸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饭碗，宋妈把筷子递给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想说点什么却先咽了回去。
宋奶奶把汤碗往林默那边推了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手里攥着的筷子上挂了一粒米，她低头把那粒米拨回碗里，动作很轻。
林默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
碗里的米粒还冒着热气，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放下碗，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
“爸，妈，有些话我想跟你们说说。”
要是再不说的话，后面就怕是没有什么机会了。
宋妈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宋爸也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了筷子。
宋奶奶手里的筷子也放下了，安静地坐在那里。
林默放下手中的碗，碗底落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也没有刻意压低，落在四个人的耳廓之间，像一枚石子正好落进湖泊里，引起了阵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