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侯夫人的寿宴如期而至。因不是整寿,只在府里摆了家宴,请的都是自家族亲,场面倒也热闹齐整。
阿芙作为此次寿宴茶点的总管,与崔嬷嬷一同在幕后调度,忙而不乱。开席的几道新式茶点一上桌,便引来交口称赞,让侯夫人在妯娌们面前挣足了脸面。
酒过三巡,到了献礼的时候。
桃夭带着丫鬟小梅,捧着锦盒,款款走到堂前。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衣裙,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瞧着确有几分病中的羸弱。
“桃夭,祝夫人福寿安康,青春永驻。”她声音柔弱,单手行礼,一旁的小梅将锦盒高高举起。
侯夫人示意崔嬷嬷接过来。锦盒打开,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这是……京中正风靡的延年益寿丹?”三夫人薛氏最先认了出来,夸张地捂住了嘴,“听说此丹乃是如今炙手可热的陆无相道医所炼,有焕发容颜、祛除病痛之奇效。只是求此药全凭机缘,须得以他看得上眼的宝物才能换取,千金难求啊!”
另一位旁支的夫人也立刻附和:“可不是嘛!我娘家嫂嫂前日托了多少关系,才求得一颗,不过半月,脸上的细纹都淡了,气色红润得跟小姑娘似的,她家老爷如今连小妾房里都不去了!”
这话一出,在座的女眷们都来了兴致,看向那颗仙丹的眼神顿时热切起来。
侯夫人脸上明显心动,但到底稳得住,只笑着将盒子盖上:“你有心了。”
嘴上虽平淡,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桃夭这礼物,正送到她心坎里了。
薛氏见状,又凑趣道:“大嫂您瞧,桃夭这孩子多孝顺。前些日子还听说她为给您祈福,刺血抄经,把手腕都伤得抬不起来了,这份心意,咱们府里哪个小辈比得上?”
说话间,众人才发现桃夭左手手腕处缠着的厚厚纱布,连刚刚行礼都是一只手。
众人一阵唏嘘,为了荣宠,倒是真对自己下得去手。
但话又说回来,若真是自家孩子,哪里舍得她划伤分毫,虽是世子义妹,也不过图个恩义虚名,说到底无人在意。
侯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忍再苛责她,温和地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桃夭眼眶一红,做出感激的模样,在侯夫人下首的位置坐了。
一时间,恭维和羡慕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阿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看着桃夭重新获得侯夫人的信任与怜爱,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她转身对白婶子吩咐了几句,亲自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稳步上前。
“奴婢阿芙,为夫人贺寿。”
托盘上的红布被揭开,满堂宾客齐齐发出一声惊叹。
那竟是一座用各色糕点、糖霜、果冻砌成的“寿桃献瑞”盆景。
粉嫩的寿桃惟妙惟肖,绿色的叶片脉络清晰,甚至还有几只用豆沙捏成的小猴子攀援其上,憨态可掬。最中间一只硕大的寿桃上,还用糖霜画着侯夫人的生肖腾蛇。
这哪里是点心,分明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侯夫人惊喜不已:“快,呈上来给我细瞧瞧。”
阿芙将盆景稳稳放在侯夫人面前的桌案上,笑着说:“这寿桃乃是福寿之兆,须得由与佛有缘的小辈亲手摘下,分予各位主子,方能将这份福气传开。”
桃夭正享受着众人的瞩目,听见这话,眉头不自觉地一皱,冷眼看向阿芙,不知她又在耍什么花招。
侯夫人听了这话却是十分受用,环视一圈,笑道:“寻儿今日不在,要说与佛有缘,没人比桃夭更诚心了,便由她来吧。”
桃夭心中警铃大作,自觉不对,正想推辞,侯夫人已经金口玉言,她再拒绝便是驳了夫人的兴致。
她只得站起身,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意,接过丫鬟递来的小银剪刀。
“桃夭姑娘,这寿桃的枝干都是用糖艺做的,您直接剪断花径便可。”阿芙站在一旁,笑得温和无害,“我来替您托着盘子。”
那点心做得十分复杂,桃夭不敢大意,生怕剪坏了出丑,只能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握着银刀去剪。
众人众目睽睽之下,纷纷赞叹这糕点做得如何精巧,让她压力更大了。
她先剪了几个小的,都稳稳当当,最后,轮到中间那个最大的、带着生肖属相的寿桃却连着连着一根长长的、看似脆弱的糖枝和叶子。
就在她刀尖快要碰到糖枝时,阿芙装作没拿稳盘子,惊慌道:“姑娘且慢,盘子!”
可桃夭的刀已经碰了上去,那糖枝应声而断。硕大的寿桃立刻失了支撑,眼看就要歪倒下来,摔在桌上。
这一下要是摔了,不仅是彩头不好,更是当众丢了她在侯夫人那里好不容易挣回来的脸面!
桃夭来不及多想,左手已本能地伸了出去拿阿芙没拿稳的盘子,指尖触到盘沿的瞬间,她猛然一僵。
不对!
她想收手,可寿桃已经歪斜坠落,万众瞩目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一托,用盘子稳稳接住了那只大寿桃。
满堂喝彩。
桃夭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耳边便传来阿芙带着关切的清脆嗓音:“桃夭姑娘,您的手腕……伤势不要紧吧?”
喝彩声戛然而止。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桃夭那只稳稳端着盘子的左手上。
方才薛氏还吹嘘她割腕抄经,伤得手都抬不起来。可如今瞧这动作,哪里有半分受伤的样子?
那盘子分量不轻,她却端得又快又稳,没有丝毫颤抖。
在座的夫人们哪个不是宅斗的行家,一瞬间便品出了其中的不对味。
桃夭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如梦初醒,像是被烫到一般,“啊”的一声惊呼,手里的盘子险些脱手,连忙换到右手,左手则痛苦地握住,将盘子颤巍巍地端到侯夫人面前:“夫人请用寿桃。”
侯夫人接过点心,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下去,眼神里透着一丝审视和冷意。
她淡淡地看了一眼桃夭仍在“作痛”的左手道:“瞧着伤得不轻,你先下去,让大夫好好看看吧。”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是下了逐客令。
就在桃夭屈辱的准备退下时,一个带着几分耿直和刚硬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嫂素来心善,只是这丫头瞧着不像个老实的。伤了就是伤了,没伤就是没伤,装模作样地给谁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