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庭院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箱盖全都敞开着,金器玉器、绸缎珠宝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光芒璀璨得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
管事们领着小厮和丫鬟,穿梭其间,吆喝声、报数声、算盘拨动的清脆声响混杂在一起,气氛热烈又紧绷。
阿芙跟着崔嬷嬷穿过人群,目不斜视地走到正堂廊下。
侯夫人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一边听着管事的回报,一边冷眼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阿芙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奴婢阿芙,给夫人请安。”
侯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应了。
她呷了口茶,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朝旁边一个管事抬了抬下巴:“把南边库房那几箱珠宝的礼单给她,让她核。”
“是,夫人。”管事立刻取来一沓厚厚的礼单,递给阿芙。
阿芙双手接过,低声道:“奴婢遵命。”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那几只贴了封条的大箱子前。
周围的丫鬟和管事们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微妙的同情和看好戏的意味。
谁都知道她是世子爷枕边的人,如今却被派来干这种活计,侯夫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阿芙对此恍若未觉。
她拿起礼单,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条目,随即拿起算盘,开始清点。
“东海明珠,径一寸二,共二十四颗……数目无误。”
“羊脂白玉佩,双凤朝凰纹,一对……成色上等,无误。”
“赤金镶红宝凤头钗,嵌碎珠百颗,一支……核对无误。”
她的声音清亮而平稳,没有丝毫波澜。
心算的速度极快,往往算盘珠子还没拨完,数目已经报了出来。她不仅核对数目,连每件东西的成色、品相、有无瑕疵都一一过目,条理清晰,分毫不差。
起初还有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可见她这副专业干练的模样,渐渐都收起了轻视之心。
几个老管事更是暗暗心惊,这丫头的本事,比账房里许多老手还要厉害。
侯夫人坐在廊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眼神愈发复杂深沉。
她既满意阿芙的能干,能在这等繁杂事务中迅速上手,日后可替主母分忧解难,又因此更加忌惮这个丫鬟的聪慧。
一个丫鬟,识文断字也就罢了,竟还有这等管账的本事,这样的能力,若是安分守己便罢,若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将来必成祸患。
尤其是,她还长了一张那样楚楚可怜,最能勾住男人心的脸。
一连三日,阿芙都是早出晚归,整日都耗在前院的账房里。
她做得越好,侯夫人脸上的神色就越是淡漠,赏了两次东西,却连一句夸奖的话都没有。
阿芙也毫不在意,谢恩领赏,一举一动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第三日收工时,天色已经擦黑。
院子里的箱笼总算清点完毕,重新贴上了封条。
众人忙碌了一整天,都累得筋疲力尽。
崔嬷嬷这才让大家回去休息。
阿芙福了福身,告辞离开,她不愿与众人同行,能省去些言语官司,便独自一人拐进了通往后院的花园小径。
夜色渐浓,花园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挂在树梢上的灯笼,在晚风中摇曳着,投下斑驳幢幢的树影。
石子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芙加快了脚步,只想早些回到枕流院。
忽然,她听到身后传来另一种脚步声。
那声音不轻不重,不疾不徐,仿佛刻意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阿芙心中一凛,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些。然而,她快,那脚步声也跟着快,始终如影随形,带着一种戏谑的意味。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穿过一片月季花丛,前方就是一座假山。只要绕过假山,就能看见枕流院的灯火了。
阿芙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那处拐角。
就在她即将绕过假山时,一个高大的人影忽然从暗处的山石后闪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阿芙猝不及防,猛地停住脚步,抬头看去。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锦缎袍子,面容与谢寻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却多了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邪气。
此刻,他一双眼睛正滴溜溜地在她身上打转,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阿芙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是她上次得罪过的侯府庶长子,谢坤。
“阿芙姑娘,别来无恙?”谢坤的语气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那好弟弟就要大婚了,你这个他捧在手心里的心尖宠,却在这里清点他给别人的聘礼,心里是什么滋味?”
阿芙的手指收紧,面上却没有变化。她往后退了一步,福了福身。
“大公子安。奴婢只是奉命行事,不敢有旁的心思。”
她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坤见她不接话,便往前靠了靠。
“别装了。”他压低了声音,那股酒气更重了,“这府里谁不知道,谢寻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就只对你另眼相看。可那又如何?他马上就是有妇之夫,清河县主是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你跟着他,还有什么前途?”
阿芙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谢坤把她的沉默当成了动摇,语气越发得意。
“不如跟了我。谢寻能给你的,我加倍给你。日后我若掌了这侯府,许你一个侧夫人之位,如何?”
侧夫人。
这三个字从谢坤嘴里说出来,听着就让人不舒服。阿芙清楚,谢坤根本没把她当回事。他只是想借她来羞辱谢寻,发泄自己对这个嫡弟的怨气。
“大公子醉了。”阿芙抬起眼,声音冷了下来,“奴婢是世子爷的人,还请大公子自重。”
这一句话让谢坤的脸色变了。
“世子爷的人?”他像是听到了笑话,伸手攥住阿芙的手腕,“一个玩意儿罢了!他能玩,我便不能?”
他的手劲很大,阿芙的手腕很快疼了起来。
谢坤拉着她往假山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