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谢寻终于从大理寺回来了。
他是深夜回来的。
亥时已过，阿芙已经躺下。
长松在外头通传时，声音放得很轻。阿芙坐起身，让白芷进来伺候更衣。
谢寻进屋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衣袖间有官署里常有的墨味。
他一眼就看见榻边坐着的阿芙。
烛光下，阿芙穿着素净寝衣，长发披着，小脸素白如玉，整个人看着单薄了许多。
谢寻脚步停了一下。
这些日子的疲惫和烦躁，在见到她时散了大半，只剩下说不出的亏欠。
他快要大婚了。
阿芙却只能以通房的身份，眼睁睁看着他迎娶新人。
谢寻走过去，挥退了白芷。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怎么瘦成这样了？”
谢寻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掌心下没什么肉，瘦得叫人心里不舒服。
他想把阿芙揽进怀里。
阿芙却在他靠近时，身子轻轻缩了一下，又抬手挡了挡。
“世子爷恕罪，”阿芙垂下眼，声音沙哑，“奴婢……奴婢身子不爽利，这些日子一直在喝苦药，怕身上带着药气，将病气过给了您。”
谢寻看着她避开的样子，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阿芙脸色这样差，连眼睛都不看他。谢寻只当她是伤透了心，才连亲近都不愿了。
“傻阿芙。”
他叹了口气，没再勉强，只弯腰把她连人带被抱了起来，抱进怀里。
她轻得不像话。
谢寻抱着她，声音比往日低了些。
“是爷的不是，让你受委屈了。”
他低头贴了贴她的发顶，像在哄她。
“三日后我便休沐，亲自带你去鸟鸣涧，在那把身子好好养回来。那里什么都有，爷好好陪你几日，谁也打扰不了我们。”
谢寻以为这是安抚，也是给她的承诺。
去了鸟鸣涧，离了侯府这些事，她的心病总会慢慢好起来。
阿芙靠在他胸前，顺从得很。
她闭上眼，睫毛在烛光下落出淡淡的影子。
她听见自己温顺地应了一声：“好。”
心里却已经开始数日子。
只有三日了。
三日期限转眼就到了。
这一日，谢寻依约，要带阿芙去京郊南山的鸟鸣涧。
他来得很早，天才亮，阿芙被白芷叫醒时，外头还透着晨凉。
谢寻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暗红织金锦袍，腰间束着玉带，站在院中，比平日少了几分冷肃。大约是要休沐，不必再为大理寺的案子费神，他眉眼都松快了些，看向阿芙时，眼里压着笑意。
阿芙收拾妥当，白芷也背好了小包袱，准备跟着去伺候。
“姑娘，我都准备好了。”
阿芙摇摇头，对谢寻福了福身：“世子爷，庄子里想来不缺人伺候，不必让白芷跟着来回奔波了。让她留在府里歇一日吧。”
白芷怔了一下：“姑娘……”
谢寻看了阿芙一眼。见她脸色仍旧发白，眉眼却顺从，并没有不愿去的意思，便只当她是体贴身边人。
他点头道：“也好，就让她留下。”
这是阿芙计划的第一步。
白芷若跟着，只会添麻烦，也会让她做事不方便。
马车早备好了，出了侯府，往京郊南山去。
鸟鸣涧是皇家赐给靖安侯府的别业，占了半个山头，地方清静，平日少有人来。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阿芙被谢寻扶下车，抬头看见一座庄子藏在树影里。飞檐翘角，气派，却不扎眼。
她没多看，只站在廊下，顺着四周瞧了一圈。前头是池塘，水面晃着光，几尾锦鲤慢慢游着。屋后是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再远些，山脚下有一片桃林，隔着树影，只露出浅浅一层颜色。
谢蕴给她的地图上写得清楚，穿过那片桃林，就能看见梓源河。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十里，有个小渡口。
那里，能走。
阿芙收回眼，手心出了点汗。
“喜欢这里吗？”谢寻走到她身边，自然牵住她的手。
阿芙低下眼：“很清静。”
谢寻满意了些，牵着她往里走：“往后你若喜欢，可以常来。”
穿过回廊，仆婢们低头行礼。谢寻挥手让人退下，亲自推开正屋的门。
门开后，阿芙脚步停了停。
屋子正中，一座紫檀木雕花架上，挂着一件大红嫁衣。
嫁衣用的是云锦，金银线绣着凤凰图样，裙摆缀着细小明珠。烛火照过去，红得扎眼，也贵气得叫人移不开眼。
瞧着竟不比那日侯夫人房里，清河县主那身吉服差多少。
“喜欢吗？”
谢寻走到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把人圈进怀里。他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放得很软。
他想做什么？
是想在这里和她这个通房演一场恩爱两不疑的戏码吗，是在骗自己还是在骗她？
“爷虽不能给你一场八抬大轿的婚礼，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谢寻低声说，“但今夜，在这里，你可以穿上它，做爷一个人的新娘。”
阿芙克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她慢慢转过身，仰头看他，露出一个笑。
“喜欢，”她声音发颤，听着倒真像是欢喜过了头，“奴婢很喜欢，谢谢世子爷。”
谢寻低头摸了摸阿芙的发顶，他就知道，阿芙心里有他。
前些日子不过是因着他的婚期伤心了，哄一哄，也就好了。
谢寻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牵着她进了主卧。
主卧里红得更厉害。
窗上贴着喜字，案上燃着龙凤喜烛，桌上摆着合卺酒杯。那张拔步床也换了新的锦被，上面撒着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
一眼看过去，真像一间新房。
阿芙被这满屋红色压得头晕，胸口也闷，她顺势抬手按住心口，身子晃了晃。
谢寻扶住她：“怎么了？”
“许是饿了，有些头晕。”阿芙靠在他身上，声音虚着，“一路过来，又见了爷给的惊喜，心里一激动，就有些撑不住。”
她这模样，倒真像欢喜得受不住。
谢寻见她胃口一直不好，皱眉便要叫人去请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