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里，阿芙刚把安安哄睡，正要起身去吹灯，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岚生。
她推开门，连礼都忘了行，脸上带着几分惊疑不定：“夫人，府门外……来了一支商队，说是……说是奉您的命令前来送粮的。”
阿芙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命令？
她在这幽州城里，除了将军府的人，谁也不认识，更别提调动一支商队了。
“他们有多少人？可有文书？”阿芙心里生出警惕。如今幽州城内忧外患，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岚生喘了口气，连忙道：“看着有百十号人，车马连成了长串。为首的人说，没有文书，但有信物，必须亲手交给您。”
信物？
阿芙心中一动，一个几乎被她埋在心底的念头冒了出来。可那太远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怎么可能……
“让他们在偏厅等候，”阿芙压下心里的波澜，冷静地吩咐道，“把人看住了，不许在府里随意走动。”
“是。”岚生应声退下。
阿芙在原地站了片刻，披上一件厚实的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提着灯笼，独自走向前院的偏厅。
夜风呼啸，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欲坠。
偏厅里点了两盏灯，光线昏黄。阿芙推门进去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厅中的两个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身形清瘦，面容依稀还是记忆里的俊朗儒雅，只是那头乌发，如今已是大半花白。
他明明还不到三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历经了沧桑的老者。
另一个是站在他身后的少女，一身风尘仆仆的男装，掩不住眉眼间的秀丽，只是脸色像抹了什么的很是蜡黄，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门口。
在看清阿芙的脸时，那少女的身体猛地一颤。
阿芙也僵在了原地，手里的灯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烛火瞬间熄灭。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姐……姐姐？”
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姐姐”，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阿芙尘封的记忆和所有强撑的坚硬外壳。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阿蓁……”
阿芙的声音同样沙哑不堪。
得到回应，那叫阿蓁的少女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了过来，一把将阿芙紧紧抱住，放声大哭起来。
“姐姐！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们一路北上，到处都说幽州被围，说城里早就……早就……”
她哭得说不下去，只能死死抱着阿芙，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阿芙也回抱着自己的妹妹，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进冰冷的衣领里。她拍着阿蓁的背，想说些安慰的话，喉咙却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坐在轮椅上的男子，也早已红了眼眶。他滑动轮椅，慢慢靠近，看着平安无事的外甥女，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阿芙，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是舅舅姜秉烛。
是她在这世上，除了阿蓁之外，唯一的亲人。
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将所有的恐惧、委屈和思念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阿蓁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阿芙扶着她，走到姜秉烛面前，看着他残疾的双腿和满头的白发，心如刀割。
“舅舅……”
“没事，都过去了。”姜秉烛抬起手，想要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头，却只是虚虚地停在半空，最终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你和孩子……都还好吗？”
提到孩子，阿芙的心才从巨大的悲喜中抽离出来。她点了点头，回头对跟过来的岚生道：“去把小公子抱来。”
岚生也被眼前的情景惊住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应声去了。
很快，裹在厚厚襁褓里的安安被抱了过来。他睡得正熟，小脸红扑扑的，嘴巴还时不时砸吧一下。
偏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阿蓁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安安的脸蛋，然后又迅速缩了回来，眼里的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次却是喜悦的。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赤金长命锁，亲手给安安戴上。
姜秉烛也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一对小巧精致的纯金手镯，慢慢套在安安细小的手腕上。
他看着安安那张小脸，看着那与谢寻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和黯然。
但他什么都没问，最终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像你。”他对阿芙说。
阿芙知道，舅舅看出来了。但他没有追问，便是给了她最大的体面。
“舅舅，你们怎么会来这里？这一路……太危险了。”阿芙替他拉了拉身上的毯子，声音里满是担忧。
“再危险，也得来。”姜秉烛看着她。
阿芙心中一暖，又是一酸。
“姐姐，跟我们回江南吧。”阿蓁拉着她的手，急切地说道，“这里太苦了，太危险了。我们回家，再也不分开了。”
回家……
阿芙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是啊，她本就打算等孩子生下来，就想办法离开这里的。
姜秉烛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沉声道：“阿芙，谢寻……奉旨押运粮草，最迟八日便会抵达幽州。”
这个消息像是一块巨石，重重砸在阿芙心上。
谢寻也要来？
“你放心，”姜秉烛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安抚道，“如今在谢家，甚至在整个京城，你都已经是‘故人’了。谢寻去江南搜查过一遍了，也认定你已经死了。我们现在离开，神不知鬼不觉，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
死了……死了好啊。
“舅舅，”阿芙深吸一口气，眼里恢复了清明，“我暂时还不能走。”
“为什么？”阿蓁急了，“姐姐，你还惦记着谢家吗？那个谢寻……”
“不关他的事。”阿芙打断她，目光转向姜秉烛，语气坚定，“我在这里留下了一些痕迹，走之前，必须亲手清扫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