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该巡逻了。”陆天调整了一下对讲机的位置。
两个人从负一层出来,沿着小区的步道开始巡逻。幸福里小区占地不小,光住宅楼就有十几栋,还有中心花园、人工湖、儿童游乐区、地下车库,一圈走下来少说也要四十分钟。
张金鹏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给陆天介绍情况。他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干练。
“咱们这个保安队,加上你一共十四个人。白班八个,夜班六个。白班分两组,一组巡逻,一组守门岗,轮着来。”
“队长赵建国,干了六年了,手底下的人大部分是他招的,在这片关系很硬。经理姓周,上面还有区域经理,一般不下来。”
“工资三千五,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两千八,管一顿午饭。加班有加班费,一小时十块。”
陆天听着,一言不发,目光扫过小区的每一个角落,像在丈量什么。
张金鹏又走了一段,忽然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兄弟,我得提醒你一句。”
“说。”
“在这当保安,最要紧的不是会干活,是会忍。”张金鹏的语气有些苦涩,像是咽了一口黄连,“咱们这个小区住的都是有钱人,有些业主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骂人,有时候还动手。经理和队长的原则就一条——不能惹事。业主投诉你,你道歉。业主动手,你躲。你要是敢还手,不管对错,立马开除。”
陆天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挨过?”
张金鹏苦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但那个笑容比任何回答都扎心。
“咱们小区这些年轻保安,大部分都是退伍兵。”张金鹏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刚来的时候谁不是一身血气?但干上几个月,一个个都被磨平了。窝囊啊,憋屈啊,但有什么办法?退伍回来没别的手艺,不干这个能干啥?”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喉结滚动了一下:“上个月,东门的老李,就是因为在门口查了一下一个业主的证件,被那个业主拿高尔夫球杆抽了三下,头上缝了八针。结果呢?经理上门道歉,老李被扣了半个月工资,说是‘处理不当,引发客户投诉’。”
陆天没说话,目光落在远处的人工湖面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就没想过换份工作?”他随口问了一句。
张金鹏沉默了几秒,声音更低了:“家里有个老妈,一身病,每个月吃药就要一千多。退伍费早就花完了,这份工作虽然窝囊,但好歹有口饭吃。”
他看了陆天一眼,忽然有些好奇:“你是当兵的?”
“不是。”
“那你这一身伤——”
“摔的。”陆天说。
张金鹏嘴角抽了一下,识趣地没有再问。
两人穿过中心花园,沿着消防通道往前走。张金鹏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职业习惯使然。
陆天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了。
“侦察兵在你这个年纪退伍,在加上你的本事,应该是犯了错,否则提排长了。”
张金鹏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陆天,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他退伍后,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兵种,连赵队长都不知道他是侦察兵。这个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张金鹏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知道?”
陆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淡得像一缕烟,转瞬即逝。
张金鹏看着那张被板寸头衬得格外硬朗的脸,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当侦察兵的时候,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能一眼看穿他底细的,屈指可数。
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他正想再问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骂。骂声很大,夹杂着“你们算什么东西”“知不知道老子是谁”之类的话,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张金鹏脸色一变,快步往前走:“出事了,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
他小跑着消失在拐角处。
陆天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慢悠悠地抽着。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起,他眯着眼睛,听着远处越来越大的喧哗声。
一根烟抽完,张金鹏没回来。
两根烟抽完,还是没回来。
陆天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脚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中心花园旁边的一处消防通道前,围了一小群人。
陆天拨开人群走进去,看到的画面让他的瞳孔微微缩紧。
地上躺着两个保安,一个捂着肚子蜷缩着,嘴角有血迹;另一个捂着脸,指缝间渗出红色。
张金鹏被三个混混围在中间,一个揪着他的衣领,另一个在后面踹他的腿。张金鹏的帽子飞了,制服上全是脚印,脸上多了几道红印,但他咬着牙,攥着拳头,没有还手。
不是不想还手。是不敢。
旁边站着赵队长,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讨好。他弯着腰,堆着笑,对着一个年轻人点头哈腰,那姿态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坤哥,坤哥您消消气,都是底下人不懂事,我回头收拾他们,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纪梵希的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右臂上缠着雪白的绷带,吊在胸前。他脸上还带着旧伤,半边脸微微肿着,嘴角有一道结痂的血痕。
陆天认出了他。
阿坤!
雄哥的儿子,昨晚被他拧断胳膊的那个。
在阿坤身后,还停着一辆黑色的宝马X5,斜斜地横在消防通道上,四个轮子压着黄线,堵了个严严实实。
周经理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嘴唇哆嗦着,但一个字都不敢说。他推了推眼镜,想上前,又缩了回去——阿坤这种人,他惹不起。
阿坤一手指着张金鹏的鼻子,唾沫横飞,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老子停个车你管得着吗?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明天就滚蛋?”
张金鹏咬着牙,脸颊的肌肉紧绷着,声音压得很低:“消防通道不能停车,这是规定——”
“规定你妈!”阿坤一巴掌扇在张金鹏脸上,声音清脆得像摔了一个杯子:
“特么的,昨天一个不长眼的老东西,今天又来个不知死活的小垃圾!”
“你们物业保安室垃圾处理站吗?”
张金鹏的脸被打偏了,嘴角溢出一丝血,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竹子。
阿坤还不解气,又踹了他一脚,指着地上躺着的两个保安说:“你看看你这点出息,挨了打连手都不敢还。当保安当到你这份上,不如回家种地去!”
他喘了口气,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恶毒的得意。
“行了,老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你——自扇十个耳光,这事就算完了。”
张金鹏的瞳孔猛地缩紧,像被针扎了一样。
赵队长立刻凑上来,满脸堆笑地对阿坤点头哈腰,那笑容油腻得能刮下一层来:“坤哥大人大量,我这就让他照办。”
然后他转头看向张金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一副阴沉到极点的表情,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人。
“听见没有?照办!不照办就滚蛋!”
张金鹏浑身僵硬,拳头握得嘎巴作响,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
他身后站着的几个保安,一个个面色铁青,眼睛里全是怒火。他们也是退伍兵,也是有血性的男人,被人这样侮辱,谁受得了?
但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只要说一个“不”字,明天就不用来了。三千五百块工资,两千八到手,那是他们母亲的药费,是他们孩子的学费,是他们在这个城市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张金鹏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想到了母亲。六十多岁,一身病,每个月吃药就要一千多块。他退伍回来找不到别的工作,托了好几个战友的关系才进了恒宇物业,三千五一个月,虽然窝囊,但那是他母亲活命的钱。
他的手掌缓缓举到脸侧,手指微微颤抖。
只要扇下去,十个耳光,这事就过去了。窝囊是窝囊了点,但又不是第一次了。
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
就在他的手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五指张开,像一把铁钳,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稳得可怕,像是焊死在了那里,纹丝不动。
张金鹏猛地睁开眼睛。
陆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但遮不住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的寒意。
赵队长皱眉,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陆天,你干什么?”
陆天没有看他。
他松开张金鹏的手腕,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阿坤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