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力涛没有立刻下令开车。他静静地坐在黑暗的车厢里，透过车窗，看着远处山顶上依然隐隐透出的探照灯光晕。
过了许久，钟力涛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冷酷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冰，带着一股斩尽杀绝的决绝。
“刘谦和郭正邦不是喜欢玩流程吗？不是喜欢讲合规，讲大局吗？”
钟力涛转过头，看着邓永飞，眼神中闪烁着从没有过的那种光。
死光。
“好！那我们成全他们。既然他们敢用合规的幌子来掩护黑采，那我们就用最致命、最严密的实打实流程，给他们还回去！”
钟力涛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不容置疑：“永飞，现在就用你最安全的方式，联系那个叫孟雨欣的环保律师。”
“首长，您的意思是……”邓永飞心头狂跳。
“文斗结束了。不玩公文了。”钟力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那些敢于较真的人，和一心护着瞿岭的人，给我拿到瞿岭地下最真实的血水化验单和高清视频！我要把这颗沾着瞿岭泥土的炸弹，炸到最显眼处。要让所有的人看到，他们在瞿岭做着什么。同时我也要让他们明白，这瞿岭，是谁也动不得的，谁打瞿岭的主意，我们就得以百倍的力量把他打回去！”
深夜十一点半，一条幽暗狭窄的青石板巷子里，一家连招牌都没有挂的私房茶馆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红灯笼。
邓永飞穿着那身沾着些许瞿岭泥土的便装，压低了帽檐，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随后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这家茶馆的老板是早年受过钟力涛恩惠的一位退伍老兵，也是钟力涛在瞿州极其隐秘的一个安全屋。
茶室最深处的包厢里，没有点燃檀香，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留着齐耳短发、气质干练得甚至有些冷冽的年轻女人，正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普洱茶，静静地看着推门而入的邓永飞。
孟雨欣。海东省乃至全国环保法学界都赫赫有名的“死磕律师”。在不久前的翡翠湖污染事件中，她曾孤身一人闯入黑工厂取证，甚至被黑恶势力追杀，最终和邓永飞并肩作战，将那家污染企业连根拔起。
“邓大处长，这大半夜的，连手机电话都不敢打，非要通过公用电话亭传话约我见面。怎么，省府大院的饭菜不合胃口，让你惹上杀身之祸了？”孟雨欣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邓永飞衣服上的划痕。
邓永飞苦笑了一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客套，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手绘的草图，推到了孟雨欣面前。
那是他凭着记忆，在赶来瞿州的路上，紧急绘制的瞿岭深水床二期地勘现场的地形图。
离奇的是，那片区域并不在卢海生他们的管辖范围内，属于瞿州地方和保护中心的争议地段。对方所以这么做，就是不想跟卢海生发生“关系”。
当然，这一切都是掩人耳目。因为你能看到的只是地上的，而矿藏永远在地下。地上开采是在东，地下疯狂掠夺却是离东几十里的西。
而且这次，明面上他们根本不是开采，而是善后，是修补，是保护。这层保护衣，是能遮住许多丑的。
这种把戏，根本瞒不过在林区工作多年的邓永飞。
“雨欣，我们没时间叙旧了。”邓永飞的表情极其凝重，眼神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有人在瞿岭核心保护区，打着省府‘重大项目办商业善后’的合法红头文件的幌子，进行大规模的破坏性黑采。”
孟雨欣脸上的调侃瞬间消失，她一把抓起那张草图，眉头紧紧蹙起：“瞿岭？那不是之前已被省府发文彻底叫停的地勘项目吗？我看了新闻，钟副省长亲自督办的。”
“文件是发了。但文件管不住那些利欲熏心的人，管不住那把在省府里替他们撑腰的巨伞。”邓永飞深吸了一口气，“两个小时前，首长亲自带我微服私访了那里。五台重型履带钻机在疯狂作业，几十辆无牌泥头车在运矿。那是在毁灭海东的生态根基！”
孟雨欣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在省级红头文件下发后还敢这么干，这背后的水有多深，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你们掌握了证据？能通过法律程序收拾他们不？”孟雨欣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
“不行，我们现在手里没有任何能够拿到台面上的铁证。”邓永飞摇了摇头，语气苦涩，“首长是微服私访，不能拍照，更不能惊动地方。现在瞿山县乃至瞿州市的整个公安和环保系统，都可能出了问题。至少里面有部分人，是保护他们的。如果我们走官方程序派人下去查，还没到瞿山收费站，上面的通风报信就已经到了。等我们的人到了现场，看到的绝对是一个规规矩矩的生态修复工地。”
“所以，你们需要体制外的一把尖刀。”孟雨欣瞬间明白了邓永飞的来意，她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你需要我去当这把刀，神不知鬼不觉地切进去，拿到他们无法抵赖的血水化验单和现场视频？”
“这是一项极度危险的委托。”邓永飞直视着孟雨欣的眼睛，没有丝毫隐瞒，“对方是穷凶极恶的黑恶势力，带头的是周光耀，你应该记得他。他们有大型犬，甚至可能有土制武器。一旦被发现，在这片荒山野岭，你连报警的机会都没有。刘谦和郭正邦在省府结成的大网，随时会将所有胆敢窥探的体制内力量绞杀，因此首长只能兵行险招，越过体制求助。”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