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永飞心头猛地一震。
被人胁迫,谁胁迫?
这个判断瞬间推翻了邓永飞之前的许多假设。如果胡鹏不是为了自己贪图享乐而挪用这十个亿,那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将堂堂一个县委书记、常务副省长的前大秘逼到这种地步?
“老领导,这件事您就当不知道。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您都不要牵扯进来。”邓永飞将档案袋塞进怀里,沉声叮嘱完,便迅速隐入了夜色中。
凌晨一点,邓永飞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招待所的套房。
他倒了一杯温水,正准备梳理一下今晚得到的信息,思考明天该如何跟胡鹏摊牌。突然,扔在床上的手机剧烈地在静音模式下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母亲。
邓永飞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凌晨一点,老家的母亲怎么会突然打来电话?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
他赶紧接通电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妈!怎么了?这么晚还没睡?”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紧接着,母亲那带着浓重乡音、却充满极度激动的声音传了过来:
“飞伢子啊……妈这是高兴的,妈睡不着啊……”
“妈,您先别哭,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邓永飞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出事了,出大好事了啊!”母亲抽噎着,语气中满是那种长期处于底层突然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后的惶恐与感恩,“飞伢子,你真是遇到了大贵人啊!咱们家,彻底翻身了!”
邓永飞越听越糊涂,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妈,您慢点说,什么大贵人?翻什么身?”
“就是县里的那个大官,叫什么……胡鹏胡书记啊!”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语气中充满了无比的虔诚,“飞伢子,你瞒得妈好苦啊!你在省里提拔了,县里又认识这么好的领导当大哥,你咋个都不告诉家里一声!”
“轰!”
听到“胡鹏”这两个字,邓永飞只觉得五雷轰顶,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穿透了全身。他死死地握住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胡……胡鹏?他去咱们老家了?”邓永飞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可抑止的颤抖。
“是啊!人家胡书记这半个月来,可是帮了咱们家天大的忙啊!”母亲浑然不觉儿子的异样,自顾自地激动诉说着,“你记不记得咱们家那几间漏雨的破瓦房?胡书记派了一个工程队来,抢在雨季前给咱们翻修了!现在全换成了宽敞明亮的大砖房,连家具家电都给配齐了!乡亲们看着,那个羡慕哟……”
邓永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后脑勺,但他紧咬着牙,没有打断母亲的话。
“还有妈这老寒腿和心脏病,”母亲接着说道,声音里满是感激的泪水,“你每个月寄回来的那点工资,妈哪里舍得去看大病。胡书记直接派专车,把省城最好的专家接到县医院,不仅给妈做了全面检查,还开了半年的进口药,一分钱都没让咱们出!”
“还有你妹妹燕子,前年师范毕业一直没找到好工作。胡书记一句话,直接给安排进了咱们市里最好的重点小学当在编老师!连你堂哥当年做生意亏的那些烂账,昨天胡书记派来的人也出面,跟那些债主全给平了!”
“飞伢子啊……”母亲在电话那头哭着说道,“人家胡书记可是省里的大官,却把咱们家的事当成自己家的事来办。他对咱们家可是有再造之恩啊!妈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人!今天晚上,胡书记派来的人还专门提着水果来看我,让我跟你通个电话。”
母亲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和郑重:“飞伢子,妈是个粗人,不懂你们当官的那些事。但妈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胡书记对咱们家恩重如山,你以后在省里,可一定要多给胡书记说好话,可不要听信别人的,说胡书记这么那短。他对咱家好,对你更好,这点妈很明白。要是你敢做对不起胡书记的事,妈第一个不认你这个儿子!听到了没有?”
邓永飞呆呆地站在窗前,窗外的夜色如同一张深不见底的黑色巨网,将他罩在其中,勒得他无法呼吸。
他太清楚官场的手段了。
很多时候,对付一个坚持底线的人,最可怕的武器不是枪炮,不是恐吓,甚至不是直接的金钱贿赂。而是这种打着“兄弟情义”幌子,润物细无声般地解决你所有的后顾之忧,让你全家老小都对那个人感恩戴德的——“软刀子”。
这是一颗裹着最甜蜜糖衣的重型炮弹。
胡鹏根本就没有采用什么雇凶杀人、威逼利诱的下作手段。他早在邓永飞下派瞿州之前,就已经凭借着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深厚的手腕,把邓永飞的软肋捏住捏准了。
“我……我知道了,妈。您早点休息。”
邓永飞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这几个字,机械地挂断了电话。
他的后背似乎有些发热,跟着又发凉,原来是出汗了。
整个人呆住,仿佛刚从一潭水里捞出来。他本以为自己暗访查出了十亿资金的去向就已经掌握了主动,却没想到,胡鹏早就织好了一张巨大的人情网,正等着他自己跳进去。
“笃笃笃。”
就在这时,套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邓永飞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波澜,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胡鹏。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手里也没有拿任何文件,只是提着一个精致的紫砂茶壶,脸上再也没有了白天那种虚伪夸张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感到窒息的平静与深沉。
“永飞老弟,还没睡吧?”胡鹏的声音很轻,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深夜来找老弟喝茶谈心的兄长。
“胡哥,请进。”邓永飞侧开身子。
胡鹏走进房间,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倒了两杯热腾腾的茶水,将其中的一杯推到邓永飞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