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省府办公厅二处的大办公室里,几台打印机正嗡嗡地吐着文件。
科员小李端着两个洗干净的茶杯走进来,在邓永飞的办公桌上放了一个,顺手帮他把昨天的旧茶叶倒了,捏了一小撮新绿茶放进去,倒上开水。
“处长,早上遇到下河驻海州办事处的人,听他们随口提了一嘴,说他们胡书记昨天夜里突发急病,连夜被救护车拉走了,说是要来省城大医院看。”小李压低了声音,一边盖杯盖一边说,“我还寻思呢,胡书记身体一向硬朗,怎么突然就急病了。而且看那办事处人的脸色,不太对劲。”
邓永飞头都没抬,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一份关于交通厅公路预算的请示件上画了个圈,说:“基层领导工作压力大,身体出点状况也是常有的事。咱们处里不管这些,先把交通厅这个单子理出来,钟省长上午十点开会要用数据。”
小李点点头:“明白。不过我刚去走廊打水,听一处的人也在小声嘀咕,说是今天一早,纪委第五室有几辆车出去了。”
“小李。”邓永飞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李赶紧站直了身子。
“咱们这栋楼里,每天出去进来的车多了。纪委的车去哪儿,跟咱们办公厅没关系。眼睛盯着案头的文件,耳朵别伸得太长。”邓永飞的声音不大,但话说得很用力。
“知道了,处长。我去催一下交通厅补充附件。”小李赶紧答应一声,转身出了门。
邓永飞看着小李的背影,端起刚泡好的茶吹了吹。茶水很烫。胡鹏的事情,钟力涛处理得极快,没有声张。纪委悄无声息地就把人带走了,对外只说是生病住院或者配合调查。这种事,在省府大院里是瞒不过众人的,各种说法瞬间就全来了。
再怎么着,胡鹏也曾是这里的一员,而且是省领导秘书派到下面的第一批,好多人的目光一直盯着呢。
到了快下班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号大秘,一处处长杨穆来了,手里拿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笑眯眯地走进了二处的门。
“永飞处长,忙着呢?”杨穆进门就打招呼。
邓永飞赶紧站起来,从办公桌后头绕出来:“杨处长,您怎么有空过来了?快坐。小李,给杨处长泡茶。”
“别忙活了,我不渴。”杨穆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邓永飞说,“老弟,恭喜啊。钟省长这回是真提拔你了,二处处长这担子交给你,以后咱们兄弟俩在办公厅,那可就是两头最用力气的牛了。”
“杨处长,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邓永飞笑着在他旁边坐下,“您是一处的定海神针,跟着黎省长总揽全省的大盘子。我这就是个刚接手的新兵,跟您学都来不及。以后不懂的规矩,还得经常去一处给您添麻烦,向您请教。”
“哎,这话见外了不是?”杨穆拍了拍沙发的扶手,“什么请教不请教的,大家兄弟一场,不就是把纤拉好,将来都能有个好的去处嘛。”
杨穆这话,让邓永飞一下想到了胡鹏。所谓好的去处,就是离开省府大院后,你能到哪里高就?而且能不能一直跟着领导的步子前行。
如果成了胡鹏,那可真是太打脸了。
杨穆看着陷入思考的邓永飞,转换了语气:“老弟晚上有安排没?”
邓永飞想了想,钟力涛晚上没有应酬,要回家吃饭。自己呢,也有一些困惑的地方跟想跟杨穆聊聊,办公室好多话都不能说出口。便笑着说:“领导晚上回去了,我这边倒是没什么具体的差使。杨处长有什么指示?”
“少用指示,你这是欺负我。”杨穆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越发随意起来,“就是几个地市的局长,交通厅的老马,还有海港市的常务副市长老陈,他们几个非说要聚聚。我说咱们省府最近事儿多,大夏集团那一摊子烂账刚理出个头绪,大家都累得够呛。他们就说,更得放松放松。我一想也是,就做个东。这不,专程来请你邓大处长赏个脸。”
“天,您这是折杀我。”
邓永飞听完,脑子里转了一圈。交通厅的老马、海港市的副市长老陈,这两个人手里可都握着海东省实打实的基础建设大权。杨穆作为黎省长的大秘,把这些人凑在一起,还特意跑来叫自己这个常务副省长的大秘,这里面的名堂恐怕不简单。
“杨处长,这合适吗?”邓永飞做出有些为难的样子,“老马和老陈那可都是副厅长级的老资格了。我一个刚上来的处级干部,去凑这个热闹,别扫了老领导们的兴。”
“永飞,你这就是真见外了!”杨穆眉头一皱,装出生气的样子,“什么老资格新兵的,在酒桌上,咱们只论兄弟感情。再说了,你现在是钟省长身边最信得过的人,他们见着你,高兴还来不及呢。就这么说定了啊,晚上六点半,‘临湖听风’那个私人菜馆,芍药厅,不见不散。”
邓永飞知道推不掉了。在办公厅这个生态圈里,大秘之间的交往最讲究分寸。你可以不帮他办事,但不能不给他面子。
“行,听兄长的。有兄长给我撑腰,那我就厚着脸皮去蹭顿饭了。”邓永飞笑着答应下来。
“这就对了嘛。”杨穆站起身,拍了拍邓永飞的肩膀,
“成,那晚上见。”
杨穆笑着走出了办公室。
晚上六点二十,邓永飞开着自己的那辆旧大众,准时停在了“临湖听风”菜馆的停车场里。这地方在海州市郊区的一个湿地公园旁边,外面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农家乐,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但里面别有洞天。来这儿吃饭的,基本都是体制内的人,图的就是个安静和私密。
邓永飞走到芍药厅门口,推门进去。
包厢很大,中间摆着一张能坐十五六个人的大圆桌。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正抽着烟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