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压电流在断开的瞬间，在柜体内部拉出了一道刺眼的蓝色电弧火花，照亮了邓永飞有些发白的脸庞。
整个堆场调试区、变电所的探照灯以及控制室内的电脑显示器在一瞬间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窗外，2号起重机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钢索绷紧声，戛然而止。
高压室里一片漆黑，只剩下大雨拍打排气扇铁皮的沙沙声。
邓永飞有些无力地扶着高压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鼻翼间充斥着高压电弧产生的焦煳味。
“邓处长……您这，这出了大问题了……”
年轻的技术员打着手电筒照过来，手在不停地哆嗦，看着满地碎玻璃和被砸坏的控制柜，脸色白得像鬼一样。
邓永飞直起身，用袖口抹了抹脸上的冷汗，冷冷地看着他：
“回控制室，看着仪表。如果今天起重机没倒，算你们走运。”
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顶着狂风暴雨，急刹车停在二期堆场调度室门前，车大灯在泥泞的积水坑里反射出惨白的光芒。
车门推开，一个披着高档雨衣、头戴安全帽的胖中年人怒气冲冲地跨进了调度室。
来人是海港港务集团设备部总工，陈建安。
他身后还跟着四个保卫处的年轻小伙子，个个手里拿着警棍，脸色严肃。
“谁？刚才到底是谁在高压室乱砸设备强行断电的？”
陈建安一跨进屋，就将安全帽往桌上重重一摔，指着调度室里的两个技术员破口大骂：
“你们两个是死人啊？主电源被人砸了，进口变频器要是损坏了，明天的重组验收怎么做？省里要是怪罪下来，你们谁承担得起？”
那个戴眼镜的技术员缩在角落里，有些胆怯地用手指了指正坐在一旁拧衣服水的邓永飞：
“陈总……是这位，他说他是省政府二处的邓处长，他拿着灭火器冲进去硬砸的，我们拦都拦不住。”
陈建安猛地转过身，一双被肥肉挤得有些变形的眼睛紧紧盯着邓永飞，脸色有些扭曲：
“邓处长？省委办公厅二处的？邓永飞是吧？”
“我告诉你小邓处长，就算你是省里派来的，在技术问题上，你也无权干预我们的生产调试！”
“你知道砸断这个主回路会导致多大损失吗？变频系统的自检数据全部丢失，德国专家的远程授权会失效！”
“这是严重的行政干预技术工作，是外行指挥内行！我现在就给省国资委肖主任打电话，明天一早我就上省委大院去找黎省长要说法！”
邓永飞慢慢地把干毛巾折叠好放进皮包里，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脸上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杨穆临走前说得对，这帮地方的技术官僚，平时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当惯了权威，眼里除了技术指标和头上的乌纱帽，根本看不见底下的烂泥有多深。
他站起身，走到陈建安面前。
邓永飞比陈建安高了小半个头，加上在基层历练出来的硬朗身形，在气势上瞬间把这个大腹便便的总工压了下去。
“陈总工，你说完了吗？”
邓永飞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陈建安愣了愣，嘴硬地挺了挺肚子：
“说完了！小邓处长，这事没完，你必须……”
他话还没说完，邓永飞右手猛地伸出，一把紧紧地攥住了陈建安的高档雨衣领子。
“你干什么？你放手！保卫处的，抓人啊！”
陈建安有些慌神了，挣扎着想往后退，但邓永飞的手指像是铁钳一样掐在衣领的硬质尼龙上，勒得他脖子有些发红。
保卫处的四个年轻人刚想上前，邓永飞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在手电光的反光下射出两道冰冷的寒芒，厉声喝道：
“省政府二处办案！今天谁敢动手，明天立刻停职送进纪委！”
这声厉喝在狭小的调度室里炸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省府大院威权，让四个年轻保卫人员伸出去的手瞬间僵在半空，个个缩了缩脖子没敢上前。
邓永飞没给陈建安反抗的机会，揪着他的领子，直接将他往调度室的门外拖去。
“陈总工，你不是要省政府给你个说法吗？行，我现在就带你去看说法！”
暴雨在风中打着旋灌进两人的衣领里，陈建安被邓永飞强行拖出了调度室，踩着齐踝深的烂泥，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了2号巨型起重机西侧的主轨塔基旁。
“手电拿好，往基座底下照！”
邓永飞夺过陈建安手里的强光手电，把他的脑袋用力往下按去，手电光牢牢锁在混凝土基座上。
大雨将钢轨表面的泥浆冲洗干净，露出了被邓永飞刚刚刮开的灰色螺栓底座。
陈建安原本还在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地骂娘，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手电光束聚焦的那个位置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根直径五十毫米的特种高强度承重钢螺栓，正斜斜地露出一道极深的切割槽，切口处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细弱钢芯连在水泥基础里。
更可怕的是，在刚刚自检自旋的那几秒钟时间里，吊车巨大的悬臂发生剪切偏移，已经在这根螺栓的根部拉扯出了一圈狰狞的金属毛刺。
旁边厚实的钢轨钢枕混凝土底座上，赫然多出了三条一指宽的深邃裂缝，碎裂的水泥渣还在雨水的冲刷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陈建安在行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怎么可能看不懂这道切口和水泥裂缝意味着什么。
手电筒的光柱在风雨中剧烈地晃动起来，陈建安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脚下有些站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倒退了两步。
“这……这怎么可能……螺栓被割了……斜割了三分之二……”
陈建安的声音颤抖地变了调，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高档雨帽的边沿往下流。
邓永飞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走上前，冷冷地看着他：
“陈总工，你这个内行，现在看清楚了没有？”
“如果我刚才晚拉闸两秒钟，自检电机的带载功率一旦上去，2号起重机两百多吨的重力矩砸下来，会是什么后果？”